高琴帶著漫漫來到了醫務室。
廠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戴著白布帽子，手法利落。她讓漫漫坐在診床上，用鑷子夾著棉球仔細清理傷口邊緣。
萬幸的是，左臂上傷口雖長，但確實不深，創面整齊，沒有殘留碎鋼片，也不需要縫合。
「忍著點啊。」廠醫用雙氧水沖洗傷口表面的布屑和灰塵，漫漫胳膊微微一顫，咬著唇忍住了刺痛。
接著廠醫又換了一團酒精棉球，由內向外消毒傷口邊緣，漫漫的指節攥得發白，但始終沒有哼出聲。
傷口清理完畢，廠醫用紗布仔細包紮好，「傷口看著淺，但到底是被機器鋼刀片劃傷的，我們廠醫務室沒有破傷風抗毒素，也做不了皮試，沒辦法給你打針。」
她轉身從抽屜里開出一張轉診單遞給高琴，「以防感染，你們最好還是去人民醫院外科門診打一下破傷風針。這個是轉診單，到了直接給分診護士就行。」
高琴接過轉診單收進口袋，「好的，謝謝你。」她轉向漫漫，「走吧，我去車間找人陪你去醫院。」
漫漫跟著高琴站起來，低著頭，「師父，對不起，今天是我著急了，沒有控制好。」
高琴長嘆一口氣，「也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有責任，放手太早了。」
她輕輕拍了拍漫漫的右肩，「問題不大，等你打完破傷風針，就直接回家休息吧。」
「師父，我等下還是回來吧。」漫漫小聲說，「這件事應該要寫報告吧......」
高琴笑了，「寫什麼報告啊，我能幫你都寫了。」
「我闖的禍不能讓師父掃尾，」漫漫也笑了，「我犯的錯我自己承擔，不能拖累到師父你。」
「你這孩子啊！什麼拖累不拖累的！」高琴搖了搖頭，拿她沒辦法，「行吧，那就等你回來再說。」
兩人進了車間之後，高琴直接帶漫漫去了周組長那裡。
周組長從一堆單子裡抬起頭來，「小陸這問題不大吧？」
「沒什麼，就是劃破皮了，」高琴笑著說，「小年輕第一次經歷，估計還有些嚇著了。還好運氣好，不需要縫針，但是要去人民醫院打破傷風針。」
「那就好。」周組長探頭看了一眼車間裡的工人，目光落在質檢方向，沖那邊喊了一聲，「小趙，你去二號台喊一下小劉過來。」
他笑著對陸漫漫說：「我看你平時跟小劉走得比較近，就喊她陪你去醫院吧。」
「好的，謝謝組長。」
劉芳聽到周組長找，放下手裡的剪刀小跑過來，「周組長，你找我什麼事？」
「小劉，小陸這邊被刀片劃傷了，需要去醫院打破傷風針，你陪她跑一趟。」
劉芳一聽漫漫受傷了，擔憂地看了一眼漫漫，又連忙應下來，「好的周組長，你放心，我這就陪她去。」
高琴把轉診單遞給劉芳，「這個是轉診單，你幫漫漫收好了。」
見劉芳接過轉診單，周組長沖她們擺擺手，「好了，你們去吧！」
劉芳帶著漫漫去到更衣室取下圍裙帽子，便一起去取了自行車，往醫院而去。
「漫漫，你這個沒問題吧？」劉芳騎出自己的自行車，等漫漫坐穩了才小心地蹬起來，「我剛剛隱約聽到你那邊出了事，但不知道是你受傷了。」
「是我自己心急了，沒有遵守操作要求，導致電剪刀片崩了。」漫漫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劉芳的腰，「不過我只是被劃了一個小口子，問題不大。」
她拍了拍劉芳的後背，「就是耽誤你上班了……」
「你說什麼話！」劉芳佯怒，「我們倆什麼關係！你只好好坐穩了，我用最快速度送你到醫院。」
劉芳確實騎得快，但一路上控制得穩，遇到坑窪還會放慢速度繞過去。漫漫坐在后座上，風從耳邊呼呼吹過，被劉芳穩穩地載著，倒也不覺得顛。
到了人民醫院，劉芳把車鎖好，扶著漫漫進了急診外科的大門。
她把轉診單交給分診護士，護士看了一眼，讓她們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等了大概十來分鐘，護士才將漫漫帶進醫生診室。
醫生重新檢查了傷口，又確認了一遍廠醫的處理情況，然後開出了破傷風接種處置單。
這個年代使用的是破傷風抗毒素，注射前需要先做皮試。
護士在漫漫的左手前臂內側注射了一小針，薄薄的皮丘鼓起來，有些癢有些疼。漫漫坐在走廊里等著，劉芳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看一眼她的手臂，「有沒有不舒服？」
「感覺還好，就是注射的時候有點疼。」漫漫老實地答。
二十分鐘後護士來查看皮試結果，確認沒有過敏反應，又帶她去處置室完成了破傷風針注射。
「注射完後需要在醫院走廊觀察半小時，」護士叮囑，「沒有不適再離開。」
劉芳陪著漫漫在走廊找了排空椅子坐下，她也跑前跑後折騰出了一身汗。
她左右看了看，「我先去洗把臉，臉上黏糊糊的，你坐著別動啊，我很快回來。」
「嗯，你快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漫漫仰頭沖她笑了一下。
劉芳快步往走廊盡頭走去，漫漫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對面牆上貼著的衛生宣傳畫發呆。
左手臂包紮的地方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但已經比剛才輕多了。注射破傷風針的地方也還有些發脹，但一切都在可接受的範圍。
正在發呆的時候，忽然聽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漫漫？」
漫漫抬頭一看，曉棠正快步從另一側走過來，身上穿著那件淺豆綠的布拉吉，手裡還捏著一本病曆本。
她看見漫漫包著紗布的手臂，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蹲在漫漫面前，「你這是怎麼了？」
漫漫舉了舉包著紗布的左臂，「沒事，就是被刀片不小心劃了一下，過來打破傷風針。」
曉棠看著包紮得嚴嚴實實的紗布，鼻子都皺起來了，「包成這樣，還叫沒事？」
「真的沒事，」漫漫趕緊解釋，「就是劃了一條長口子，不深的。」她說著還假裝要去解紗布，「要不我給你看看傷口？」
曉棠連忙壓住她的手，「你別犯傻！我信了還不行嘛！」
「你怎麼這個時間在醫院？」漫漫問她。
「我來複查牙齒的，」曉棠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正準備上去呢，就看到你坐在這裡了。」
她左右看了看，「你一個人來的？那我陪你一會兒吧。」
「我工友陪我來的，她去洗臉了。你不是要複查牙齒嗎？趕緊上去吧，別耽誤了。」
「沒事，我再陪你一會兒。你一個人坐這裡多無聊。」曉棠低頭看到漫漫衣服下擺上的幾滴血跡，聲音一下子就軟了，「你流了很多血吧，衣服上都沾上了。」
「真的不嚴重，就劃了一下！」漫漫被她那副擔心的樣子逗笑了，「你別這樣啊，我沒事的。」
「好吧，那今晚我給你點幾個補血的菜。」曉棠認真地計劃起來。
漫漫笑了，「你以為飯店是家裡廚房啊？說點補血菜就能點的？」
「我早一點過去問問嘛，」曉棠說，「說不定運氣好呢？」
兩人正聊著，劉芳洗完臉回來了，甩著手上沒擦乾的水珠，看見漫漫旁邊的曉棠，腳步慢了一下。
漫漫坐直身子，給兩人介紹，「芳芳，這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林曉棠。曉棠，這是我工友劉芳，今天就是她陪我來的醫院。」
兩個小姑娘互相打量了一眼，也自來熟地打了招呼，聊了起來。
漫漫這邊觀察時間差不多結束，護士查看了之後確認她可以離開，並且叮囑了一句：「回去之後24 小時之內仍然可能出現遲發血清過敏反應，身上起疹子、發癢。一旦出現，要立刻回醫院，或者回廠醫務室處理。傷口要繼續換藥，不要沾水。」
「好的，謝謝你。」漫漫站起來，沖曉棠擺了擺手，「曉棠，我先回去了，你快去看你的牙吧，晚上見~」
「嗯嗯，晚上見！」曉棠也沖她揮了揮手，又沖劉芳點了下頭，才轉身往樓上走。
劉芳扶著漫漫往外走，兩人到車棚取了自行車。
漫漫坐穩后座之後，劉芳才開口，「你跟你朋友感情應該很好吧？」
「是呀，」漫漫笑著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劉芳腳往前一蹬，車子穩穩地騎了起來，「真好啊……我就沒有這麼長陪伴的朋友。以前確實也有，但是都嫁人或者下鄉了，慢慢關係就變淡了……」
她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但漫漫還是聽清楚了。
漫漫坐在后座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沒事，以後你有我這個朋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