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還沒動起來，陸修齊就已經推著自行車往院門口走了，回頭沖她抬了抬下巴，「怎麼，還要我請你上自行車？」
漫漫愣了一下，「森哥不去嗎？」
「他忙著呢，」陸修齊沖外歪了下頭，「我跟你去。走吧，早去早回！」
「哦……」漫漫磨蹭著跟上他的腳步，還沒忘記轉身跟兩位奶奶告別，「劉奶奶、秦奶奶，我先出去一下，晚點回來再陪你們說話。」
「去吧去吧，」劉奶奶沖她擺擺手，「年輕姑娘家家的，多出去走走。」
漫漫小跑著跟上陸修齊，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不情願。
陸修齊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怎麼，跟我一起去就這麼委屈？」
「沒有……」漫漫回頭看了院門口一眼，又轉回來，「快走吧，早去早回。」
「呵，」陸修齊冷笑一聲，「上車吧，早~去~早~回~」
漫漫白了他一眼，坐上了后座。
兩人到人民公園的時候還不到十點，遠遠就看見公園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毛寧今天穿得特別齊整，上身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配著藏藍色卡其長褲，腳蹬一雙黑皮鞋。
頭髮也認真打理過，額前的髮絲向後捋順，兩側剪得利落，看得出是沾水仔細梳過，泛著淡淡的乾淨光澤。
此時，他正站在門口那棵大樟樹底下，兩手插在口袋裡，一會兒看看手錶，一會兒又往街口張望。
漫漫跳下車，小跑著過去，「貓哥，你到很久了嗎？」
毛寧聽見聲音轉過身來，緊張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想著不能遲到，就索性早點來等著了。」
陸修齊停好自行車也跟了過來，「就今天老貓你這態度，我要給滿分了。」
毛寧看見陸修齊也有些驚訝，歪頭看向漫漫，「不是阿森陪漫漫來？」
「哦，你說阿森啊，在我家陪我爸和我哥呢，沒空陪這小丫頭。」陸修齊不以為意地開口。
漫漫白了他一眼，簡直無語透了。
毛寧湊到陸修齊身邊，壓低聲音，「你還沒接受阿森做你妹夫啊？」
「再看看吧，」陸修齊的目光飄向遠處，「反正現在不想接受。」
「你就是死腦筋。」毛寧搖了搖頭，伸手指了一下遠處幾個正在打打鬧鬧的小伙子，「那邊有幾個跟妹妹同齡的，你是希望妹妹找那樣的？」
陸修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瞬間就黑了，「你成心的是吧？」
毛寧攤了攤手，「你不是這個意思嗎？不接受阿森是因為什麼？因為他年紀比妹妹大？可也沒大幾歲啊，三四歲而已，那不是剛剛好嗎？」
他又朝那群人的方向擺了下頭，「那樣的倒是同齡，你有看得上的嗎？」
「你個死腦筋，好好想一想吧！阿森現在有房、有工作，而且是我們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不敢背著妹妹耍什麼鬼心眼，我們都幫看著呢……」
「你別說了，」陸修齊黑著臉打斷他，「不是這個原因。」
「那我知道了，你就是接受不了兄弟惦記妹妹唄。」毛寧攬著他的肩膀，「這有什麼，你看妹妹多乖啊，這麼乖的姑娘被惦記不是很正常嗎？」
漫漫沒有參與他們兩人的聊天，遠遠地站在一邊，專注地看著馬路對面等著燕玲。
因此燕玲出現的第一時間，漫漫就發現了她，連忙跟她招手示意。
燕玲今天穿了一件天藍色的確良連衣裙，小翻領，短袖，前襟一排米白色的塑料扣子，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布帶，A字裙擺垂到小腿中間。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頭上扎著兩條麻花辮，發尾系了兩根藏青色的細綢帶。
她從自行車上下來的時候，裙擺輕輕旋了一下，像是雨後剛開的牽牛花，帶著一點點怯生生的好看。
漫漫連忙跟她招手，「燕玲！這邊！」
燕玲推著自行車快步過來，「漫漫……」
漫漫看著她好像有些拘謹，主動開口，「我先陪你去停車吧。」
兩人緊挨著往車棚走，漫漫示意燕玲去看公園門口站著的兩個人，「那個子矮一點的是我二哥，另一個高大強壯的，就是我今天要給你介紹的對象，毛寧。」
燕玲順著漫漫的示意偷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完，整張臉都紅透了。
漫漫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定了大半，「你感覺怎麼樣？要是第一眼沒相中，我們現在就可以走。」
「沒......」燕玲小聲答，「先不走。」
「好！」漫漫揚起笑臉，「你去停車吧，我在這裡等你。」
這邊漫漫在跟燕玲說話，那邊毛寧在燕玲出現的一瞬間確實看直了眼。
陸修齊笑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怎麼樣，漫漫這朋友……」
毛寧一把捂住他的嘴，「別說話，別擾了我的心！」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個天藍色的背影，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妹妹這朋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陸修齊一把推開他的手，「你好老套啊！」說著還怪聲怪調地模仿，「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毛寧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陸修齊，你到現在都沒對象，是有原因的！」
說完大步朝漫漫那邊走去。
燕玲停好自行車，正要往漫漫那邊走，一抬頭就看見那個大高個正朝這邊大步走來，她驚得停住了往外的腳步。
他，真的，好高啊！
燕玲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再抬頭看一眼毛寧，心裡暗想，「我們兩個，真的，可以嗎？」
燕玲、漫漫、劉芳，三個人身高都差不多，標準的南方小鎮姑娘的個頭，穿鞋不到一米六。
可毛寧，將近一米八的大高個。
燕玲心裡有些犯怵，站在車棚門口就不敢往外走了。
還是看車棚的老大爺看見她愣在那裡，催了一句，「小姑娘，你停好車了就快出去吧，別擋著後面的人。」
「啊，不好意思大爺，」燕玲被喊得回過神來，「我現在就出去。」
她趕緊小跑著出了車棚，走到漫漫身邊。
漫漫看到她過來，立刻挽住她的手，「燕玲，走，我們去湖邊走走。」
她說著沖毛寧使了個眼神，毛寧會意，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四人沿著公園的林蔭道慢慢走著，漫漫開始介紹，「燕玲，這是我二哥陸修齊，旁邊的大高個是我二哥的朋友，毛寧。」
她又抬頭看向毛寧，「貓哥，這是我好朋友，蘇燕玲。」
毛寧看著漫漫身邊那個小巧可愛的姑娘，耳朵微微泛紅，清了清嗓子，「燕……蘇同志，你想去湖邊划船嗎？」
燕玲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漫漫。
漫漫輕聲問她，「你要不要跟他去互相了解一下？」
燕玲輕聲回她，「那我跟他去划船，你們呢？」
「如果你跟他去划船，我就跟我二哥回家了。」漫漫說著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你不想單獨跟他相處，我也可以多陪你一會兒。」
燕玲眉眼彎彎地歪頭蹭了蹭漫漫的肩膀，「你不用擔心我的，快回去吧。」
她湊到漫漫耳邊小聲說，「你介紹的人我放心的，而且，他確實很高大強壯。」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燕玲這樣說，漫漫也不擔心她了，沖毛寧擺了擺手，「貓哥，照顧好我朋友啊！」
毛寧連忙點頭：「妹妹放心！」
回去的路上，陸修齊沒有騎車，而是推著車，帶著漫漫慢慢走著。
「漫漫，我不是不同意你跟陳森的事。」陸修齊輕聲開口，「我仔細想了 一下，可能是你跟誰談對象我都會這麼......暴躁......吧！」
漫漫不解地看著他，只聽他繼續說，「你還太小了，今天才剛剛好十九歲。我希望你能在更好地享受生活、知道自己未來想要什麼之後，再找一個人談對象、結婚生子。」
他也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地說著，「你才十九歲，未來還能有無數種可能。可能你還沒考慮過自己的未來是怎樣的，但是沒關係，慢慢摸索尋找自己的路就好了。」
「你從小被全家保護得太好了，可能在你看來，有好感就要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快樂。可是，當下的快樂能持續多久呢？你失去自己之後，又還能從哪裡得到快樂呢？」
說到這，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漫漫，「我之前說話太沖了，我要向你道歉。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我的話，你想要什麼樣的未來，想要過怎樣的人生。」
他頓了頓，「你們小姑娘不都喜歡期待明天嗎？你所期待的明天是什麼樣的？」
他走了一步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那你不用告訴我，我怕我忍不住……」
漫漫聽完輕聲笑了，伸手拉著他袖子搖了搖，「二哥，謝謝你！」
陸修齊被她這一撒嬌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強撐著「嘁」了一聲，「謝什麼謝。」
漫漫放慢了腳步，聲音也認真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期待的明天是什麼樣的，肯定不只有跟森哥的情情愛愛。」
她學著二哥的語氣，「其實在高考停止之前，我是想過要考大學的。我覺得我還是挺聰明的，學俄語和英語都很快，成績也很好，以後不管做什麼都能特別厲害。」
「但是……我也不是找藉口，是後來我確實迷茫了。」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沒畢業的時候我最怕的是下鄉，有了工作之後，我想的是要怎樣才能在工作里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是你現在說的......我期待的明天是怎樣的，我不知道。」漫漫低下了頭，「二哥，你不會覺得我很沒用吧？」
陸修齊伸出一隻手摸了摸漫漫的頭，「怎麼會呢，你現在就很厲害！雖然你沒跟我說過你在廠里的事，但是每次看到你精氣神很好地去上班，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不差的。」
「沒事的，慢慢來，你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的。」他拍了拍后座，「上來吧，我們得快點回去了，不然關麗珍同志得把我剁了！」
漫漫笑著跳上了車，「謝謝二哥！我會好好想一下你的話的！」
「嗯，」陸修齊蹬起車來，「想不明白也沒事，還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