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漫漫還在水池邊洗漱的時候，陳森就推著自行車進了一號院。
他進門的時候，心裡還在暗暗感嘆：這談對象還是要早點過明路，不然之前他哪有膽量光明正大來家裡接漫漫！
晨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青磚地染成一片淺淺的金色，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水池邊的水龍頭滴著水。
關麗珍正和陸海生在廚房裡一起準備早飯，她聽見院門口響動，探頭一看，眼睛就彎了起來，「小陳？你怎麼這麼早？正好早飯剛做好，快來一起吃點！」
陸海生也笑著從廚房走出來，他對陳森的滿意度本就很高，昨晚又聽關麗珍說了銀鎖片的事，更是對這個准女婿多了幾分讚許，「小陳來了？進來坐。」
「謝謝叔、嬸子，我吃過早飯了。」陳森笑著婉拒，目光卻偷偷往水池邊瞟了一眼，「叔、嬸子，我今晚上想帶漫漫在外面吃飯，想請你們同意。」
「哎呀，你這孩子！」關麗珍笑得一臉慈愛，「吃個飯還請我同意什麼？只管去吃飯就好了！」
漫漫洗漱完走過來，正好聽見她媽說「吃飯」，好奇地問，「媽，吃什麼飯啊？」
「沒啥，你快去吃早飯吧，」關麗珍朝她擺擺手，「別讓人小陳等久了。」
漫漫撇了撇嘴，不再理她媽，徑直走到陳森身邊，仰頭看著他，「你等我一下，我吃早飯很快的！」
陳森寵溺地笑了一下，「好，不著急，還有很多時間。」
「嗯嗯！」漫漫歡樂地走進堂屋吃早飯了。
「叔、嬸子，還有一件事。」陳森等漫漫進到堂屋後再次開口，「我昨天跟我爸媽說了聲兩邊吃飯的事，想把時間定在這個周日，不知道你們方不方便。」
「方便！」關麗珍一口應下，「我們都方便！」
「好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前進街國營飯店吃飯。」陳森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漫漫吃完早飯，一刻也沒耽誤，直接去房間拿起小背包就跟著陳森往外走。
關麗珍看著陳森自行車后座上綁的那件舊棉襖墊子，笑著開口，「小陳，你今晚送漫漫回來的時候也一起進來，我幫你把后座這個墊子調整一下。」
陳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好的，那謝謝嬸子了。」
漫漫看陳森還在那裡跟他媽說話，忍不住催促，「媽，我們就先去上班了，有什麼事，晚上回來再說呀~」
關麗珍無語地看她一眼，「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
兩人剛拐出巷口，漫漫就著急開口了，「你剛剛跟我媽說什麼吃飯？」
「我今晚想帶你去外面吃飯，請嬸子同意呢。」
「我媽同意了？」漫漫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哎，早知道就早些跟家裡說了！」
陳森一手推車，一手揉了揉她的頭頂：「你呀~」
「那今晚去哪裡吃？」漫漫好奇地問。
「師母想讓我們今晚去她家吃飯，」陳森看了她一眼，「你……願意嗎？」
「嗯？如果我不願意呢？」漫漫故意歪著頭看他。
「不願意的話，那我們就自己在外面吃，」陳森認真地想了想，「或者……我做飯給你吃？」
「你做飯？去你家嗎？」漫漫眼睛亮了一下，又猶豫了，「這不好吧……我晚上去你家，影響不太好。」
「你還挺謹慎的嘛！」陳森低笑了一聲。
「那是！」漫漫理直氣壯，「你們都說要以自己為主，那我肯定要聽話的嘛！就算你是我對象，我也要有安全意識。」
「那你真棒。」陳森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她，「給你的獎勵。」
「陳森！你這是哄小孩呢！」漫漫氣嘟嘟地伸手接過糖，還是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裡。
「甜嗎？」
「甜！」漫漫含著糖，含糊地開口，「那今晚就去你師父家吃飯吧。」
「嗯，好！」陳森推著車拐上大路，「那這樣的話，需要你幫個忙。」
「什麼忙？」
「等下你在廠里跟師母說一下。」
「可以的！那我中午吃完飯就去找她。」漫漫含著糖點了點頭。
兩人說笑著往被服廠的方向騎去。
初秋的早晨帶著一點微涼，風從耳邊吹過，把糖的甜味和晨光的暖意都裹在了一起。
上午的工作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經過前一階段的適應，漫漫現在已經逐漸上手了卡其布和勞動布的輔裁工作，特別是經歷了上次受傷事件後，她工作起來更加謹慎和專注了。
每一刀都走得穩穩噹噹，每一片輔料都核對過尺寸才收進筐里。
這天上午的工作結束，工礦企業的工裝訂單也基本收尾，下午就要轉入春秋兩用衫的裁剪。
漫漫在高琴一遍遍的叮囑下，心裡已經做好了適應新面料的準備。
沒料到臨近上午下班的時候，趙主任突然帶著一個人來到輔裁組抽查，重點核查合格率與布料廢料損耗率。
高琴低聲對漫漫說了一句，「這是為外貿試單摸底呢。」
漫漫心裡一緊，她知道廠里正在爭取輕工局下撥的外貿試單，外貿訂單對裁片精度和邊角料管控的要求遠高於國內勞保產品。
趙主任手裡拿著登記本，挨張翻看已經裁好的輔材裁片，一邊翻看一邊讓組員報出每一批次的實際廢料占比，和工藝卡上規定的定額做比對。
漫漫緊張地盯著他的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邊緣。
這段時間她還在適應秋冬厚面料的裁剪，布料損耗比前兩個月偏高了一點。她知道這是正常的，但還是害怕會對輔裁組造成不好的影響。
好在趙主任這次只是過來登記和抽查，記錄完數據之後便離開了，也沒有說什麼。
高琴看出了漫漫的心態變化，等他走遠了才靠近她，輕聲安慰，「你要放平心態，合理範圍內的錯誤以及損耗都是正常的。外貿單子要求是比國內的高，但你現在的進度和合格率都在正常範圍里，不用緊張。」
漫漫點了點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嗯，我知道的。我現在還是學徒期，需要一定的時間成長，所以有錯誤都是正常的。」
「這樣想就對了。」高琴很滿意漫漫心態的轉變，她之前還擔心漫漫會因為太過著急而有錯誤的認知，「行了，準備下班吧。下午準備接受新面料的挑戰了。」
「好嘞，謝謝師父！」
午飯過後，漫漫請燕玲帶她去辦公樓找吳海霞，劉芳則留在老地方等她們。
辦公室里的工人們大多在午休，走廊里靜悄悄的。
吳海霞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跟同事聊天，抬頭看見漫漫站在門口，笑著迎了出來，「漫漫來了？阿森跟你說過了？」
「嗯，表姑，」漫漫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森哥說今晚去您家吃飯，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吳海霞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那下班後你跟阿森一起過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的，謝謝表姑。」漫漫沖她揮了揮手，「那我先走啦。」
「去吧去吧，晚上見！」
等三人再次在樹下排排坐的時候，劉芳就開始跟著燕玲八卦昨天的相看情況了。
她撐著下巴湊到燕玲面前，「燕玲，昨天……感覺怎麼樣啊？」
燕玲想到昨天跟毛寧見面的情形，臉噌一下就紅了，低著頭小聲開口，「嗯……感覺，挺好的。」
漫漫也好奇地湊過來，「你展開說說？」
「就是……就是……就是挺好啊！」燕玲支支吾吾的，耳根都紅透了，「我……請你們喝汽水吧！」
「哎呀，有汽水喝？」劉芳立馬領會到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成了？」
「嗯……」燕玲低低地應了一聲，「昨天晚上……我帶他去見了我爺爺奶奶。」
「哇！燕玲，你這，神速啊！」劉芳驚嘆。
「我想要爺爺奶奶也見一下他，幫我把把關。」燕玲也沒隱瞞，「我們昨天見面後，在公園划船，又去吃了飯看了電影......」
「他......很直接，我們兩個對彼此又很滿意，所以就......」燕玲挑著重點講了，「所以，我就直接帶他去見了我爺爺奶奶。」
「那老人家肯定很滿意吧？」劉芳撐著下巴，眼睛裡全是好奇的光，「燕玲你速度，了不得！」
「嗯，」燕玲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漫漫，「所以我爺爺奶奶說要好好感謝漫漫呀！漫漫、芳芳，你們周末有空嗎？我爺爺奶奶想喊你們去家裡吃飯。」
「這個周末嗎？」漫漫有些驚訝，「不行誒，這個周末我和陳森要兩邊長輩見面。」
「天吶天吶！」劉芳驚呼不斷，「你們這就要談婚論嫁了？」
「應該是先定下來吧，我爸媽不想我這麼早就嫁人。」
「啊~」劉芳趴到膝蓋上哀嚎起來，「我的俊氣對象啊！你在哪裡！你們一個兩個都有對象了，只有我一個人形單影隻啊！」
燕玲直接站了起來，「那現在還沒有對象的劉芳同志，要喝汽水嗎？」
「當然要喝！」劉芳馬上跟著起身，「我要努力，爭取也能儘早請你們喝汽水！」
漫漫也笑著站起來：「那我就等著你的汽水了！」
三人起身往供銷社走去，還沒到門口，遠遠地又看見了李衛東和他對象詹翠萍站在供銷社門口。
燕玲的步子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詹翠萍最近每天都去李衛東家幫著做事，」燕玲壓低聲音跟兩人說，「李家對她可滿意了。」
「啊？」劉芳不解，「她這才處對象沒多久呢，就這麼積極？」
「不是……」漫漫也不解，「她不用上班嗎？怎麼總是過來給李衛東送飯？」
她們都看到了兩人手裡裝著飯盒的網兜，表情都有些微妙。
「可能......她的工作是三班倒，這段時間中午休息？」燕玲也不確定。
「不管了，不管了，我要喝汽水！」劉芳興沖沖拉著兩人往前走，「不能因為他們耽誤我喝汽水！」
燕玲被劉芳這一拉也從李衛東兩人的事裡抽出心思，「嗯，不耽誤你喝汽水，我們現在就去！」
燕玲這次一次性買了五瓶汽水，讓漫漫幫她先拿著她那瓶，自己拎著兩瓶就往門口走去，聲音清脆地喊了一聲，「李衛東、翠萍姐，我請你們喝汽水！」
詹翠萍其實之前就看到了蘇燕玲，她對蘇燕玲還是存著一點點的防備心的，沒辦法，他們家屬院都知道李衛東對蘇燕玲的照顧。
應該說，自從跟李衛東開始處對象後，她對李衛東身邊出現的所有女性都格外敏感。
這會看到蘇燕玲笑盈盈地拿著兩瓶汽水走過來，她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她沒有伸手接汽水，還客氣地答道，「燕玲，這怎麼好意思呢！太讓你破費了！」
「主要是我處對象了，」燕玲滿臉笑意地對著詹翠萍說話，眼神一點都沒有往李衛東那邊瞟，「想跟翠萍姐你們分享快樂。」
李衛東聽到蘇燕玲說她有對象，一下愣住了，他也沒有伸手去接汽水，而是著急地問，「你談對象了？是誰？」
「是朋友介紹的，我們對彼此都很滿意。」燕玲害羞一笑，「他剛好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所以呀，我想要跟你們分享快樂。」
詹翠萍看到李衛東的反應，又聽了燕玲這番話，立刻伸手接過了她遞來的汽水，聲音也鬆快了不少，「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別跟我客氣~」燕玲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我就是想多兩個人分享快樂。」
她說著轉身往漫漫和劉芳那邊走去，「那我先過去啦，等下喝完直接退瓶就好。」
李衛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瓶沒開的汽水，看著蘇燕玲的背影走遠了，才收回目光。
詹翠萍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