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對漫漫來說又是新的挑戰。
她拿著一塊燈芯絨的料子,左右比劃著名,深褐色的絨面在指腹下有一種特別的觸感,順摸光滑,倒摸澀手。
高琴站在她旁邊,沒有急著讓她動手,先輕聲指導要點,「燈芯絨跟勞動布、卡其不一樣,你可不能拿之前厚料的老法子來裁。所以裁剪燈芯絨,最首要的是要認準絨條的倒順方向,這是最容易出錯的地方。」
高琴指尖撫過布料表面,順著絨面輕輕摩挲,「順毛摸過去手感順滑,倒摸就發澀。整件衣服所有裁片,絨向必須統一。要是有裁片裁反了,做成成衣之後,光線下顏色深淺就不一樣,整批都要報廢。」
她又伸手按住鋪好的布層,「第二個,這布料絨面容易移位打滑,鋪層不能拉得太緊,也不能太松。推電剪的時候力度要勻,不能猛衝猛壓,不然絨條會被擠歪,裁出來的邊就毛糙了。」
高琴指了指台上的輔裁樣板,「你現在要做的是口袋、領貼這些小輔件,看著不起眼,但燈芯絨小件是最容易走樣的。排版的時候一定要保證順著絨向排,不能為了省一點布就硬斜著放,貪這點邊角料,後面賠出去的更多。」
她看著正低頭仔細觀察、左右比劃的漫漫,笑著叮囑,「慢慢來,先試裁兩片樣品,核對樣板,確認絨向沒問題,再批量下剪。」
「好的,謝謝師父。」
這天下午接下來的時間,漫漫都在跟那塊燈芯絨料子以及那幾塊樣板較勁。
她沒有再急於下手,而是一步步漫漫消化著高琴說的要點並琢磨著更合理的排版方式。
就在漫漫確定好了排布方式,劃好了線準備開裁時,下班鈴響了。
她有些意外的抬起頭,看著身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都李衛東他們,還有些吃驚,時間這麼快過去了?
高琴好笑地拍了拍她,「我看你做得認真就沒喊你。你應該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先把想法記下來,明天再來實踐吧。先收拾收拾準備下班。」
「好的師父!」漫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真沒太注意時間……」
「那我就先下班了,你把你的台面收好了再走啊!」
「嗯嗯,好的!師父再見!」漫漫答應著,飛快地拿起紙筆記下今天下午的感悟,又用劃粉在樣板邊緣做了幾個標記,才慢慢收拾起台面來。
隔壁的李衛東一直沒走,等她開始收拾台面的時候才慢慢走過來,他有些支吾地開口,「陸漫漫,你知道......燕玲的對象是誰嗎?」
「啊?」漫漫有些驚訝,沒想到李衛東會突然過來問她這件事,「我知道啊!但是,關於她對象的事情,我覺得你去問她本人更合適,而不是在背後打探,你覺得呢?」
李衛東臉色有些訕訕的:「啊?哦……好的。是我打擾了。」
他斷續地回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自己的台面,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還沒完全回過神。
等他走遠了,劉芳才從隔壁慢悠悠地踱過來,「漫漫,李衛東剛剛找你說什麼啊?」
「沒什麼,」漫漫把最後一塊樣板收進工具架里,「他想打聽燕玲對象的事。」
「他打聽了幹嘛!」劉芳撅著嘴嘟囔,「當時燕玲對他有意思的時候,他去處對象了,現在又來打聽幹什麼!」
漫漫聳聳肩,「誰知道呢。走吧,換衣服下班。燕玲應該在等著了。」
兩人快速到更衣室換下工作的圍裙和袖套,在車棚跟燕玲匯合了。
三個人其實回家都不順路,卻每天執著於一起出廠門,想想覺得有些好笑,但又誰都不肯單獨走。
廠門口的路對面,有兩個男人並排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兩人明顯很是熟悉,聊得十分投機,一個高瘦,一個壯實,在暮色里站成了兩道剪影。
漫漫看到後,輕咳了一聲,「燕玲啊,你對象來接你啦~」
劉芳一聽,好奇心立刻上來了,「燕玲對象就是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嗎?」
她還沒等回答,又自言自語道,「果真符合燕玲要求,高大強壯啊!」
燕玲被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拉了拉芳芳的袖子,「別說了……芳芳,我給你們介紹認識一下吧。」
「好哇好哇!」劉芳當然不會拒絕,她也很是好奇燕玲這個對象的。開玩笑,能讓老廠長滿意的孫女婿,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毛寧見到燕玲幾人出來,比陳森還要激動。
他拍了拍陳森的胳膊,「兄弟啊,我算是感受到接對象下班的快樂了!」
說著他向前走了幾步,迎到了燕玲身前。
燕玲看到突然幾步走到面前的高大身影,還是會有些羞澀,低著頭輕聲開口,「阿寧......你來了?」
「嗯,我來接你回去吃飯。」毛寧看著她笑,傻呵呵地笑著。
漫漫站在旁邊看他們倆,一個傻笑,一個害羞,兩個人站在一起,身邊的氣流都變得不一樣了。她心裡有些無語,難道處對象的人都是這樣嗎?那她跟陳森???算了算了,不能想不能想......
她輕咳了一聲,「燕玲,你不是要介紹……」
「哦哦哦,對對對!」燕玲這才像剛回過神來,「阿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好朋友,劉芳。」
她又轉向劉芳,「芳芳,這是我對象,毛寧。」
「你好你好!」劉芳好笑地看著這個高大的「傻大個」,「那……我不耽誤你們處對象了,我先回去了!漫漫、燕玲,明天見!」
說完她擺了擺手,騎上車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直到劉芳走遠了,漫漫還沉浸在燕玲對毛寧的稱呼里......「阿寧」,咦惹,難道處對象的人都是這樣的嗎?她真的是要好好反思一下了!
她的「咦惹」沒有對燕玲和毛寧造成任何影響,因為兩個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毛寧低頭看著燕玲,「玲玲,我們可以走了嗎?」
「嗯嗯。」
「那等下你坐我的車,還是騎自己的?」
「你的后座沒有坐墊,」燕玲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車后座,「可能會有點顛吧……」
毛寧有些懊惱地摸了摸後腦勺,「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準備好了再來載你!」
兩人旁若無人地商量著,漫漫還沉浸在原來談對象的人這麼......咦惹......的情緒里,身後突然傳來李衛東的聲音,「燕玲?這位是?」
在一旁欣賞漫漫小表情的陳森看到陌生男人站在漫漫身邊,也趕緊走上前來。
毛寧聽到李衛東的稱呼,眼神一下就殺了過去。
他是知道玲玲有一個從小長大的「哥哥」的,就跟阿森和妹妹一樣。
但既然玲玲願意接受他,那就說明已經放下了。
可是,他也不能掉以輕心,不能讓玲玲再被他影響了。現在,玲玲已經是他的對象了!
對於忽視玲玲感情的人,都不配得到好臉色!
李衛東被他凌厲的眼神驚到,心想這燕玲是找了個什麼對象?外面的男人,不知根知底的,真的能對燕玲好?
他鼓起勇氣對視回去,故意開口道,「燕玲,你不介紹一下嗎?」
燕玲看了下對視的兩個人,開口道, 「李衛東,這是我對象毛寧。」
她又往毛寧身邊靠近了一點,「阿寧,這是我家鄰居,李衛東。」
毛寧聽到「鄰居」兩個字,眉頭挑了一下。鄰居好啊!
他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燕玲的對象,很高興認識你!」
而李衛東,卻被燕玲那句「鄰居」傷到了。
他甚至都沒看到毛寧伸出的手,不敢置信地開口,「燕玲,我就只是你的鄰居嗎?」
燕玲看著李衛東的表情有些無措,她抬頭看了一眼毛寧的表情,又靠近了他一點,「嗯……現在還是一個廠的……工友?」
漫漫在旁邊聽著,看著快要碎掉的李衛東,忽然有些嫌棄他了。
他這種表現怎麼看起來怪怪的?
一定不是燕玲的問題,一定是李衛東有問題。
她默默決定,以後還是要離李衛東遠一點。
陳森看著這一切,也覺得這個男人不對勁,莫不是他喜歡老貓對象?
漫漫適時開口,「燕玲,你們不是還要回去吃飯?再不動身就晚了吧。」
「啊!對對對!」燕玲看了一眼手錶,歉意地對李衛東開口,「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再見!」
毛寧很無趣地收回了手,還想著趁握手教訓一下這個鄰居呢,真是太可惜了。
陳森這時輕撫了一下漫漫發頂,「漫漫,我們也走吧,我剛剛在等你的時候看到了師母,估計她已經開始做飯了。」
「哎呀,對呀,趕緊出發,別耽誤了!」漫漫急急推著陳森去騎自行車,也對李衛東道,「那李衛東,我們也先走了!」
兩對對象一起騎上車離開了。
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暮色里並排鋪開,又慢慢分開。
梧桐樹下只剩李衛東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拐過街角,消失在了初秋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