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娟載著漫漫到醫院後,兩人在醫院裡找了一大圈,最後在醫院西北角的太平房門口,找到了正貼著牆根蹲著的曉棠。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像是想把自己藏進牆角的陰影里。
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件早上出門時穿的淺色外套,在深秋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此時,林父林志國正在太平房裡面,跟派出所以及街道辦的人辦筆錄和死亡證明。
秀娟拉著漫漫一起蹲在了曉棠旁邊,她伸手輕輕拉住曉棠的手,顫聲道,「曉棠,我們來了。」
曉棠前段時間本來就瘦得厲害,今天又受到這樣的打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個軀殼。
她的眼眶紅得厲害,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像是根本看不見眼前的人。
漫漫拉著曉棠另一隻手,那隻手乾瘦得厲害,指節硌人,涼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漫漫心疼壞了,伸手一把摟住她,「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曉棠被漫漫擁進懷裡,她放軟了身子,將頭靠在漫漫肩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秀娟看著她這個樣子,不停用手抹著眼淚。
她鬆開曉棠的手站起身:「我去看看裡面現在什麼情況。」
「別去!」曉棠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秀娟,別去!」
秀娟輕嘆一聲,「好,我不去……」
她重新蹲下來,「曉棠,我們不蹲在這裡了好不好?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蹲久了身體受不了的。」
「嗯。」曉棠配合地應聲,就著兩人的力站了起來。
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這裡蹲了多久,站起來後腿有些不自覺地發抖。
漫漫用力撐住了她,往邊上的台階走去。
三人沉默地並排坐在台階上,漫漫的手還在曉棠背後撐著,秀娟在另一邊摟著曉棠的腰。
三個姑娘就用這樣的姿勢,靜靜地坐在深秋的寒風裡,誰也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曉棠終於輕聲開口,「我……沒有媽媽了。」
她的聲音像一片薄薄的葉子,風一吹就碎了。
「我……沒有媽媽了……」她重複了一遍。
「我的媽媽不要我了,她留下我一個人……她不要我了。」
漫漫和秀娟的眼淚隨著曉棠的話音一起滾落下來。
漫漫深吸一口氣,忍著語氣中的顫抖,「曉棠,你還有我們!你別這樣……嬸子知道你這樣,會心疼壞的。」
「是啊,她會心疼壞的。」曉棠像是囈語一般開口。
「今早她還在勸我多吃一點,要我抬起頭往前看。可是……」她用手捂住臉,嚎啕大哭,「可是我現在不敢往前看了!我往前看……只剩下黑暗……我沒有媽媽了……」
漫漫手輕撫著曉棠的背,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只能陪著流淚。
秀娟咬著牙忍著淚意,顫抖著開口,「曉棠,不怕,我們陪著你。」
大哭過後,曉棠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空了。她就那樣歪在了秀娟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秀娟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怕,曉棠,你還有我們,我們陪你。」
三人在台階那裡又坐了大概半小時,就見林志國陪著公安以及街道的人從太平房裡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面無表情的田有良。
曉棠像是看不到他們一樣,全程沒有任何變化,就那樣歪在秀娟身上,一動也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空處,像是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志國送走了那群人之後,抬腳走到曉棠面前,「走,回家。明天再來拉遺體辦儀式。」
「我不回,」曉棠嘶啞著聲音開口,「我要在這裡陪著媽媽......媽媽一個人在這裡……會好冷的。」
「林曉棠,」林志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還要回去處理其他事情,沒有時間陪你在這裡耗著,你不要在這個時候耍小性子。」
曉棠沒有理會他的情緒和態度,繼續說著,「我要在這裡陪媽媽……她一個人,好冷。」
林志國看著她那副模樣,用力閉了閉眼睛,掩去了眼底的不耐,「林曉棠,我再說最後一遍,你現在跟我回去。」
曉棠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我說了,我要在這裡陪媽媽!不!回!去!」
「行!」林志國邊說邊點頭,「那你別回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田有良,「小田,我們走!不要管她了!」
說完他帶著田有良頭也不回地走了,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誰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深秋的夜風開始有些刺骨了,尤其她們三個現在坐在太平房正對門的位置,穿堂風呼呼地灌過來,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秀娟和漫漫握著曉棠逐漸冰涼的手,忍不住地擔心。
漫漫低頭看了一眼曉棠發白的指節,抬頭對秀娟說,「她的手太涼了。」
最後還是秀娟先開了口,「曉棠,我們進到醫院裡去避個風好嗎?你手都冰涼了,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曉棠搖了搖頭,坐直了身體,伸手推了推漫漫和秀娟,「我不冷,你們快進去吧,別陪在這裡弄生病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七點半了,天已經完全黑透,「你們回去吧,我很好的,不需要陪的。明天你們都還要上班上課......」
漫漫紅著眼眶搖頭,「曉棠,我不走,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裡。」
秀娟也跟著說,「這樣,曉棠,我進去找一間能夠看到這裡的房間,我們到房間裡面等,好不好?」
曉棠依舊搖頭,「我就在這裡,近近地陪著媽媽。」
秀娟急了,想要拉著曉棠站起來,「你看,這個樓上也有好多房間,距離一樣近的。」
曉棠看了一眼擔心她的好姐妹,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謝謝你,秀娟。」
秀娟拍了拍她的肩膀,對漫漫說,「你先陪著她,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快步往走廊那頭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著。
陳森就是在這時過來的。
他騎著陸海生那輛自行車,車后座綁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關麗珍給三個姑娘裝的厚外套。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三個飯盒。
他遠遠看見漫漫坐在台階上陪著一個瘦弱的身影,連忙加速騎過來,到了跟前剎車停穩,二話沒說先把衣服遞過去,「你們先把衣服穿上。」
漫漫接過衣服,她先幫曉棠穿上了外套,自己穿好後又把給秀娟的那間讓曉棠抱好。
曉棠整個人都被裹進厚外套里,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溫暖的殼罩住了,她抱著外套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陳森又從車把上取下網兜,「我這裡還帶了熱飯菜,等下找個避風的地方吃了。」
「你回去吧,」漫漫接過飯盒,「秀娟進去找人借房間了,我們今晚就在醫院這裡陪著曉棠。」
「沒事,」陳森沒有走,「我等你們進了房間後再走。」
他也沒有靠近兩個姑娘,只默默調整了一下站的位置,勉強為她們兩擋了一下風。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罩在台階上,像是替她們撐開了一道薄薄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