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娟是大概半小時後才重新過來的,身後還跟著秦浩泉。
「曉棠,我們上去吧,秦醫生的診室窗戶剛好正對著這邊。」秀娟上前攙扶起曉棠,「我們跟醫院打了一個申請,可以在裡面待 一晚上。」
曉棠抬起頭,無神的眼睛勉強聚焦在秦浩泉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謝謝……」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但那笑容又淺又薄,像是隨時會碎掉。
「無事。」秦浩泉禮貌地開口,目光在曉棠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你們跟我上去吧。」
曉棠對他投來的視線毫無察覺,只在秀娟和漫漫的攙扶下一點點挪上了樓。
那間診室曉棠來過很多次,之前牙齒做治療的時候,每隔一到兩周就會來一趟,但她從沒注意過那扇正對著太平房的窗戶。
曉棠徑直走到窗前,透過玻璃看向樓下。
夜色里太平房門口那盞慘白的燈還亮著,在風裡微微晃著,把門前的台階照得雪亮。
她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流,無聲地淌過臉頰,滴在窗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秀娟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前,「等下你就坐在這裡,這裡可以直接看到下面。」
漫漫把給秀娟留的那件厚外套遞給她,「你先湊合穿一晚上。」
她又轉向曉棠,「曉棠,我們先去走廊吃飯吧,你要陪著嬸子,自己身體可不能垮了。」
曉棠看著為她忙前忙後的兩個好姐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她不可以讓媽媽擔心,要好好吃飯。
三人在走廊上湊合著吃完了飯。
陳森收拾好飯盒後深深看了一眼漫漫,「那我先送飯盒回去了,晚點我再過來。」
「你不用過來了,我們就在這個診室里,沒問題的。」漫漫開口,「你幫我去跟師母說一聲,讓她明天幫我請假吧,我明天還陪曉棠一天。」
秀娟聽到這個話,也抬頭對陳森說,「對,麻煩你還去我家跑一趟,跟我爸媽說一下,讓他們明天幫我請假。」
秦浩泉這個時候開口,「我去找覃叔說吧,這位同志就不需要跑幾個地方了。」
秀娟想了一下也行,於是對秦浩泉說,「那就麻煩秦醫生了。」
「不麻煩。」秦浩泉應了一聲,看向診室門口的三個姑娘,「那我走了,你們等下關好門。」
秦浩泉和陳森一起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漫漫上前把診室的門輕輕合上,門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診室里,三個小姑娘將椅子擺在窗前,就那樣挨挨擠擠地坐在一起。
夜色沉沉地壓著,太平房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像一個不肯閉上的眼睛。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肩膀挨著肩膀,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讓人覺得這漫漫長夜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這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曉棠就開口了,「我們下樓去吧。」
漫漫看了一眼手錶,五點不到,「我們再坐一會兒吧,等六點半我們再下去也沒問題的。」
「六點。」曉棠說,「我們六點就下去。」
「好,我們六點下去。」漫漫輕聲答應,「你要不要再眯一會兒?不然今天怕是熬不住。」
「那你們幫我看著……」
「好,我們幫你看著,」秀娟輕輕用手蓋住了曉棠的眼睛,「你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吧。」
大概六點左右,走廊上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診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是秦浩泉。
他手裡提著一隻網兜,裡面裝著幾個飯盒,見秀娟看過來,他揚了揚手中的東西,「我在食堂打了一點早飯,你們吃一點吧。」
他的目光落在曉棠身上,聲音放輕了幾分,「吃一點了,等下才有力氣。」
曉棠聽到聲音睜開眼睛,迷茫地看向秦浩泉。
秀娟用商量的語氣開口,「曉棠,我們去走廊吃早飯吧,吃完早飯我們就下去。」
曉棠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地開口,「我吃不下。」
「這裡有粥和饅頭,」秦浩泉也跟著勸說,「林同志,你喝點粥吧,就當是喝水了。」
漫漫牽著曉棠的手,「秦醫生說得沒錯,我們喝點粥,就喝一點。等你吃不下的時候,我們就不吃了。」
曉棠閉了閉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吃完早飯後,三人在太平房門口等到了將近七點。
林志國帶著田有良和街道的人一起過來了,他們身後跟著一輛牛車,車上拖著一口簡易的薄棺木。
曉棠這次跟著一起進入了太平房,她和街道的同志一起幫母親王慧芳換好了衣服,全程她都沒有流淚,手也沒有抖,她輕輕地一點點地將王慧芳身上的衣服撫平。
換好衣服之後,太平房的辦事人員與林志國以及幾個街道幫忙的人一起,將王慧芳的遺體殮入了那口簡易的薄棺。
這時的曉棠十分冷靜,全程沒有哭嚎,甚至沒有流眼淚。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母親被抬著放入那方漆黑的棺木,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像是要把那個身影刻入心裡。
一切辦好之後,牛車緩緩前行,來到了街道的禮堂。
幾人又幫忙將棺木抬著放在禮堂外臨時搭好的棚子下,然後所有人進到禮堂里進行悼念儀式。
禮堂正中掛著王慧芳同志的遺照,兩旁擺著街道與居委會送來的花圈和挽幛。
遺像里的王慧芳微微笑著,眉眼溫和,像是在看著每一個人。
那是年初的時候一家人一起拍的照片,誰也沒有想到,這麼一張照片居然就成了她這輩子最後的影像定格。
追悼會開始,全場肅立默哀。
街道的幹部念了簡短的悼詞,說起她平日幫鄰里調解矛盾的種種,聲音平靜而克制。
曉棠跟在林志國身後,由漫漫和秀娟攙扶著起身道謝,眾人依次對著遺像三鞠躬,繞場一周告別。整個儀式不過半個多時辰,肅穆安靜。
儀式結束後,曉棠就這樣呆呆地坐在禮堂前的椅子上,恍若聽不到身邊任何人的聲音。
每一個上前安慰的人說的話她都像是沒有聽見,眼神空茫茫的,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直到,她聽到外面傳來聲音說要封棺了。
曉棠猛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跑到禮堂外的棚子下。
她像瘋了一樣用力推開那些準備蓋棺封棺的人:「你們走開!不要蓋!不要!媽媽最怕黑了!!!」
她死死地扒在薄棺上,指甲扣著木板的邊緣,聲音撕心裂肺,「不要封棺……不要……」
林志國在旁看得怒不可遏,「林曉棠,你他媽給我讓開!」
但他的怒喝對曉棠沒有半點作用,她依舊死死地扒著薄棺,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嘴裡喃喃著同一句話,「媽媽最怕黑了……」
林志國指著田有良怒喝,「你還站在一邊看著幹什麼!還不去把她拉開!」
在田有良出手之前,漫漫和秀娟已經跑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攙住了曉棠。
秀娟哭得聲音發顫,一邊用力穩住她的身子一邊哽咽著勸,「曉棠,別這樣……你這樣,嬸子走得都不安心啊!」
「是啊曉棠,我們乖乖配合好不好。」漫漫的眼眶也紅了,手掌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柔聲勸慰,「嬸子雖然不在了,但是她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的。」
周遭站著不少街道過來送別的嬸子大娘,眼見曉棠悲痛失控的模樣,一個個心裡發酸,紛紛抹著眼角的淚水圍了上來。
幾人七手八腳地小心扶著她的肩膀和胳膊,不敢用蠻力拉扯,嘴裡不停絮絮地開導。
「好孩子,別再折騰了,讓你媽安安穩穩地走吧。」
「人死不能復生,你再難受,也得讓她落土為安啊。」
曉棠掙扎的力氣一點點被抽空,喉嚨里溢出壓抑破碎的嗚咽,依舊捨不得挪開目光,死死望著那口薄薄的木棺。
周圍的人半扶半勸,才慢慢將她從棺木邊帶開。
封棺的人見狀,握著鐵釘與斧頭,遲疑地望向一旁的林志國,等著他發話。
林志國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從曉棠身上掃過又移開,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封吧。」
「我查了一下,因為當年不管什麼都要從簡,尤其林家父母都是街道辦的公職人員,所以就簡要著寫了這個過程。如果有錯誤,就當是平時世界虛著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