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陪著曉棠將王慧芳送上山後，漫漫跟秀娟又在那裡陪到了夕陽西下。
山風很大，吹得墳前新插的紙幡嘩嘩作響。
「走吧，我們回去吧。」她主動開口，聲音已經沒有哭腔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漫漫跟秀娟合力將她攙扶起身，三個人慢慢往城裡走去。
林志國給王慧芳選的這個地方在近郊的一處荒山，從這裡走到城南那邊大概要四十多分鐘。
三個人就那樣慢慢走著，曉棠挽著兩人的胳膊，邊走邊絮絮地說著她跟媽媽相處的點點滴滴......
說到最後，她終於提起了婚事，「既然媽媽也滿意田有良，那我就收心跟他好好過日子吧。」
「曉棠……」漫漫開口，想說些什麼。
「漫漫，你不用勸我，」曉棠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她頓了頓，語氣里的虛無感又淡了一些，「但是，我要至少一年後再結婚。一年後……如果田有良能堅持等這麼久，那我也沒有什麼好糾結的了。」
她伸手將左右兩個姐妹挽得更緊了，「之前，是我不對。他們不讓我再跟你們一起吃飯，說要我收心安心結婚……我聽了......」
「是我主動遠離你們，傷了你們，我需要跟你們道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一直想的是，既然媽媽能在婚姻里幸福這麼多年，肯定有她的處事經驗。我什麼都不懂，所以要多多聽媽媽的經驗，這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她一樣幸福呢？」
「曉棠，不要說了，我們都懂的。」秀娟聽得很難受，輕聲開口打斷她，「我們沒有怪你，真的！」
「嗯，謝謝！」曉棠又緊了緊手，「謝謝你們！」
四十分鐘的路，好像很長，走起來其實又很短。
在太陽徹底下山時，三人終於走到了街道辦家屬院門口。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收攏，家屬院門口那盞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溫暖的光暈。
「好了，你們就到這吧。」曉棠鬆開了挽著的手，「你們快回家吧，這麼久沒有回家，你們家裡一定擔心壞了。」
「曉棠，有任何事，隨時來找我們！」漫漫捨不得鬆開她，緊緊拉著她的手，又強調道，「隨時！」
「好！」曉棠輕輕點頭，「我會慢慢調整自己，我不能讓媽媽擔心我。」
「這就對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秀娟抬手撫了撫她額前的碎發，「好好向前看。」
曉棠伸手抱了一下兩個小姐妹，「再見。」
秀娟和漫漫看著她轉身走進家屬院，又看著她拐過走廊的彎，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這才轉身準備離開。
「明天下午過來看看曉棠吧。」漫漫開口提議。
「好，我到時候在家屬院門口等你。」秀娟也沒意見。
「行，那......明天見！」
兩人在路口分開，秀娟往醫院家屬院的方向走，漫漫則獨自踏著夜色往家走。
天氣越來越冷，晚上出門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街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影，在忽明忽暗的路燈下匆匆經過，街道顯得格外寂寥。
漫漫走著走著，心裡忽然泛起一絲害怕，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快到前進街拐角時，前面傳來了自行車鈴聲，是陳森。
漫漫站定，等著他騎到自己面前。
「森哥，你怎麼來了？」
「嬸子在家有些擔心你，所以我出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街道辦家屬院這邊接到你。」
「那你運氣還挺好的。」漫漫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
陳森看她走得額頭都有些冒汗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我還是出來晚了，你一個人走得有些害怕吧。」
「嗯，確實有些怕，」漫漫老實地承認，「路上人太少了。」
「那以後，我都陪著你。」陳森收好手帕，拍了拍后座，「上車吧，我們快回去，嬸子還給你留了飯。」
漫漫坐上自行車，伸手摟住他的腰，頭輕輕靠在他的背上。
她輕聲嘆道，「森哥，我覺得我好幸福。」
陳森沒有接話，只是將車騎得更穩了一些。他騎得很慢，像是怕顛到她，也像是想讓她多靠一會兒。
到家時，一家人都在堂屋等著。
關麗珍聽見院門的動靜迎了出來，二話不說拉著漫漫往耳房走，「我給你準備好了洗澡水，你先洗個澡，然後再出來吃飯。」
她又看了一眼漫漫的頭髮，「我先幫你把頭髮洗了，再洗澡吧。」
漫漫也沒反抗，就著關麗珍的力道進了耳房，順著她的話坐到了凳子上，任由母親幫她洗頭髮。
溫熱水流從頭頂淌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感覺到母親的手指隔著頭髮輕輕揉搓，一下一下的，溫柔而熟悉。
等到洗完澡再出來，關麗珍又直接拉著她到了灶前，要她邊吃飯邊就著灶里的火光把頭髮烘乾。
漫漫感受著母親細緻的照顧，心裡翻湧著一陣說不清的酸軟。
她低頭扒著碗裡的飯，吃著吃著眼淚就開始往下落。
關麗珍給她擦好頭髮，看到她的眼淚，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
漫漫吸了吸鼻子，大口扒了一口飯，「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好幸福啊！」
「哎！」關麗珍輕嘆了一聲，也想到了曉棠，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這孩子沒媽了，就像是無根的草。往後的日子，就都得靠她自己了……你以後有時間，就多陪陪曉棠吧。」
「嗯，」漫漫抬手抹了一把眼淚，「我跟秀娟約好了，明天下班後就去陪曉棠。」
「行，那我明天再給你留飯。」關麗珍的語氣忽然嫌棄起來，「你趕緊吃吧，這眼淚鼻涕都進了飯里，看著噁心吧啦的。」
「媽！」剛被母親的溫情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漫漫，聽到這嫌棄的話語一下就破功了。
「別媽媽媽的了，又不是陽陽，每天沒媽不行一樣！」關麗珍站起身，「你快吃，吃完去堂屋坐一會兒，我去幫你把髒衣服收拾一下。」
「嗯，知道了。」漫漫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扒飯。
可是漫漫和秀娟第二天並沒有見到曉棠。
她們下班後匆匆趕到街道辦家屬院，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
正要離開的時候，田有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看見她們便站住了。
「曉棠去她外婆家了，」他說，「那邊說是要她住到頭七再回來......」
漫漫和秀娟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田有良也沒再多說什麼，拎著菜籃子繞過她們進了屋。
兩人從家屬院出來，站在路燈底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秀娟把之前穿的那件厚外套還給漫漫，「已經洗乾淨了，回去可以直接掛進衣櫃。」
「好。」漫漫接過衣服，「那我就回去了。周末我去你家找你吧。」
「下周吧，」秀娟搖了搖頭，「等曉棠回來了，我們再一起去找她。我這個周末去省城找李正屹，他們學習要結束了，準備回駐地了。」
「好吧，那你回來了再聯繫。」
兩人在路燈下分了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夜風又涼了一些，把路邊的落葉捲起來打了個旋，又落回地上。
漫漫把秀娟還回來的外套抱在懷裡，低頭往前走，腳下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和夜色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