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接下來的日子,車間裡一直處於悠閒狀態。
漫漫跟著高琴一起織毛衣、聊面料,兩人坐在裁台邊,針線在手指間翻飛,偶爾交流一下新學的針法,日子過得清閒又愜意。
漫漫不僅給陳森織了一件毛衣、一條圍巾、一副手套,給自己織了同款的圍巾和手套。
還特意去供銷社搶到了一斤米黃色的毛線,趕在月底前給曉棠和秀娟也織了同款的圍巾和手套。
可整個十一月,漫漫和秀娟都沒有見到曉棠,也沒有見到林志國。
田有良仿佛成了家屬院林家的新主人,每次兩人過去都能見到他,而每次給的消息都是曉棠還在外婆家沒有回來。
兩人擔心不已,託了各自的媽媽幫忙打聽曉棠外婆家的地址。
到了十二月,曉棠依然沒有回來。
兩人都坐不住了,決定十二月六日這天一起去曉棠外婆家看看。
曉棠外婆家不在本市,是在往省城方向去的一個小集鎮,距離市區二三十公里。
陳森不放心兩個姑娘騎車去那麼遠的地方,決定陪著一起過去。陸修齊知道消息後,也喊著要一起去。而秦浩泉恰好從覃家知道秀娟要外出的消息,也提出要陪著一起過去。
就這樣,那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他們就出發了。
一行五人四輛自行車,連帶著帶給曉棠外婆家的禮品,騎了四個多小時,終於到了曉棠外婆所在的大隊。
又幾經輾轉打聽詢問,終於在上午十點半左右到了外婆家門口。
那是一棟坐北朝南的農家小院,三間正屋,左右各有一間廂房,院牆是用石塊壘的,不高,能看見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火和幾隻母雞在牆根刨食。
曉棠外公外婆一輩子就養育了一兒一女。
上個月王慧芳出意外離世,因為太過於突然,林志國也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到他們,所以他們甚至連女兒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等他們趕到那邊的時候,人已經草草下葬了,家裡只剩下一個乾瘦得沒了精氣神的曉棠。
外婆又急又氣,當下就將林志國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做主將曉棠接回了家。
一行人到的時候,外婆正在院子裡跟著曉棠舅媽一起編竹筐,外公則坐在旁邊劈竹篾。
秀娟站在院門口禮貌地開口,「您好,請問這是林曉棠外婆家嗎?」
外婆聽到問話,抬起頭來打量著面前幾個年輕人,目光在她們臉上停了一瞬,「對,我就是曉棠外婆。你們是?」
「您好!我們是曉棠的朋友,特意過來看她的。」漫漫也跟在身邊開口了。
「哎喲,快進來,快進來。」外婆連忙放下手裡的竹筐站起身迎上來,「你們幾個是從雲城騎車過來的呀?這一路騎過來累了吧……」
漫漫跟秀娟跟著進了院子,向外婆遞上他們準備的點心、罐頭、掛麵和糖,「外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外婆推辭,「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
漫漫把網兜往外婆手裡塞,「外婆,就是一點小東西,也不值什麼。我們特意帶過來給您的,總不能再騎車帶回去吧。」
秀娟也在旁邊幫腔,「是啊外婆,您就收下吧!」
外婆還是不肯接,「不行不行,你們年輕人賺點錢也不容易,等下帶回去自己吃。」
漫漫索性把網兜擱在了堂屋的八仙桌角上,「外婆,東西都帶來了,哪有再拎回去的道理。」
這時候舅媽端著幾碗熱水從灶屋出來了,「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曉棠跟著她兩個妹妹去山裡撿柴火去了,應該快回來了。」
幾人接過水碗道了謝,外婆已經拉著他們往灶屋走了,「來來來,這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把火塘燒起來,你們暖暖身子。」
她安排幾人在火塘邊圍坐好,又絮絮叨叨地開了口,「我們農家也沒什麼好東西吃,等下你們嘗嘗老婆子我做的生薑豆子茶。」
外婆開始忙活起來,先洗姜,又拿出姜缽準備磨姜,手裡的動作麻利又熟練。
她一邊磨姜一邊說話,嘴就沒停過,「你們過來,棠棠肯定好高興的。我上個月過去接她的時候喲,瘦得都已經脫相了,我真是心疼壞了……她媽媽沒福分吶,走這麼早,就留下棠棠一個女兒,你們說我怎麼能放心就這樣不管她呢……」
她手上的動作不停,嘴裡的話也不停,「我就想著啊,讓她來我這住著,不管住多久都成。人吶,活著就是要有一口氣撐著,有了那口氣,人就有了精氣神。棠棠就是那口氣散了呀……也不知道她媽媽離開前她受了什麼罪,我可不相信她瘦脫相是這兩天造成的。」
外婆的話帶著地方口音,幾人聽得有些吃力,但字句里的關心卻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說著話的工夫就把生薑磨好了,又開始做下一道工序,把磨好的姜泥放進碗裡,又轉身去柜子里拿茶葉和炒好的黃豆。
她抬頭看著圍坐在火塘邊的五個年輕人,「你們都是棠棠的朋友啊?她有這麼多關心她的朋友,真好啊!」
秀娟跟漫漫對視了一眼,「外婆,我們跟曉棠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關係可好了。」
「對啊,」漫漫也笑著接話,「這不是看她好久都沒回去,有些不放心,所以就打聽了地址找了過來。」她湊近聞了聞姜缽的香氣,「外婆,您這個姜,好香啊!」
「香吧!」外婆笑得有些得意,「這可是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吃法。冬天喝一碗,全身都暖融融的。」
「那我們今天有口福了,」秀娟笑著應道,「能喝到外婆親手做的茶。」
「你這丫頭,會說話!」外婆誇了一句,又看向另外三個一直沒說話的後生,「他們三個也是棠棠的朋友?」
漫漫拉著他們幾人給外婆一一介紹,「這是我對象陳森,這是我哥陸修齊,然後這一位是……」
她斟酌著怎麼介紹秦浩泉,秀娟便自然地接過了話頭,「他是我表哥,是醫院的口腔科醫生。」
「哎呀,醫生啊!」外婆特意多看了秦浩泉一眼,「醫生好啊!」
她又好奇地問,「你們說的那個口腔科,是看什麼病的?」
秦浩泉立馬接話開始給外婆解釋,幾個人就這麼陪著外婆聊了起來,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茶快好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曉棠還沒進到院子,就看到了門口停著的幾輛自行車。
她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連忙快步走進院子。
外公看見她回來,笑呵呵地開口,「棠棠啊,你朋友來了,在灶屋裡烤火呢。」
曉棠把肩上的柴火放到柴堆邊,快步走進了灶屋。
「漫漫、秀娟!」開口的瞬間,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漫漫和秀娟聽到聲音連忙站起身,快步迎到曉棠身邊。
曉棠這半個月在外婆家被養得很好,臉上氣色好了很多,臉頰也飽滿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樣乾瘦得脫了相。
漫漫一手拉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氣色很不錯,,「我們想你了,你又一直不給我們消息,這不就直接找過來了。」
「是啊,你個小沒良心的!」秀娟嗔怒道,「這是在外婆家過得開心了,連我們都不要了。」
曉棠一手拉著漫漫,一手拉著秀娟,連忙搖頭,「怎麼會不要你們了!我這不是……」
「棠棠回來了?快來喝茶!」外婆適時地開口招呼,「你朋友們過來一趟不容易,你帶她們好好玩玩。」
曉棠這才注意到坐在火塘邊的漫漫對象和二哥,還有……秦浩泉醫生?
她的目光在秦浩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起身去碗櫃底下拿了一個茶盤,把三杯茶放在茶盤上,「外婆,我帶漫漫和秀娟去屋裡說會兒話。」
她又沖陳森幾人笑著說,「你們先坐會,我們先說說悄悄話。」
漫漫在外婆家有一間單獨的房間,其實就是她媽媽以前回娘家時住的那間,現在那間房就專屬於曉棠一個人了。
她把茶盤放在房間桌上,又在桌前擺了三把緊緊靠在一起的椅子。
三人就跟那天晚上在醫院時一樣,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坐下。
曉棠一手拉一個,頭靠在秀娟肩上,「見到你們,真好啊!」
「小沒良心的!」秀娟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來外婆家也不知道給我們捎個信,害我們擔心了這麼久。」
曉棠被點得頭往後仰了一下,「哎呀,事出突然嘛~我也沒打算來外婆家的,是外婆不放心我,硬把我接來的。「」
「剛開始是說過來住到我媽頭七,我爸幫我在供銷社請假請到了那時候。但是過了頭七後,外公外婆還是不放心我,就說要不直接住到過年了再回去。」
「那你工作那邊怎麼說的?」漫漫問,「能請這麼久的假?」
「不知道,」曉棠搖了搖頭,「我爸那邊去請的假……反正供銷社總不能因為我請假久就開除我,最多我到時候重新換崗唄。」
漫漫一想,確實是這麼回事,也沒再說工作上的事了。
她起身從隨身背的袋子裡拿出給秀娟織的圍巾和手套,「這是我特意給你們兩個織的圍巾和手套,就想著可以同時給你們兩個,終於找到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