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燕玲沒有喝到漫漫給打的那碗粥。
劉芳跟漫漫兩人打好三人份午餐找到燕玲的時候，她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
漫漫將粥放在桌上後，輕輕推了推燕玲，「燕玲，先吃飯了再回去睡。」
可就是那麼輕輕一推，燕玲居然毫無徵兆地向旁邊倒去，嚇得漫漫急忙伸手接住了她。
劉芳站到另一邊穩住兩人，抬眼就看到滿眼慌張的漫漫。
「燕玲？……燕玲？」劉芳試探著喊了兩聲，可是依舊毫無回應。
兩人合力將燕玲扶穩，「她暈過去了，送醫務室吧……」
漫漫咬牙開口，「你小心把她挪到我背上，我來背，你扶著。」
「我力氣大一點，我來吧。」劉芳其實更想找幫手，但男同志肯定不行，女同志有力氣的確實不多。
她頭轉向了食堂打菜窗口，「漫漫，你先堅持住，我去找幫手！」
說著就鬆開手跑向了最近的打菜窗口。
就這一會兒，她們這邊已經圍了一圈人，都在關切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是否需要幫助。
漫漫正準備回答，就見劉芳已經喊了一個後廚幫忙的嬸子過來。
嬸子推開人群進來，一把扒開圍觀的人，「讓開，我來抱她！」
她身材敦實，常年干後廚粗活，臂膀有勁，上前屈膝半蹲，一手穩穩托住燕玲的後背，一手兜住腿彎，稍一使勁，便把軟作一團的燕玲打橫抱了起來。
燕玲腦袋無力地歪靠在嬸子肩頭，臉色灰白，依舊沒有半點甦醒的跡象。
「去醫務室，走！」嬸子嗓音洪亮。
漫漫心裡一松，連忙上前伸手護著燕玲垂落的胳膊，劉芳緊隨在側，伸手托住燕玲的後腦，防止她晃動磕碰。
周圍圍觀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通路，幾個人快步穿過喧鬧的食堂，往廠區的醫務室趕去。
幾人快步穿過廠區乾淨的水泥小道，沒幾分鐘就抵達了廠醫務室。
木門虛掩著，屋裡靜悄悄的，彌散著淡淡的碘酒與草藥混合的味道。
後廚嬸子抱著燕玲徑直走進去，輕輕將人平放在靠窗的木板診療床上，動作穩當又輕柔。
值班廠醫是個中年女大夫，聽見動靜立刻放下手裡的書本走上前。
她一眼望見燕玲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微微蹙起的眉頭，當即伸手搭上她的手腕診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指尖輕觸額頭感受溫度。
劉芳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未散的慌張，「大夫快幫忙看看！她剛才在食堂好好的，趴著歇了會兒，不知道怎麼就暈過去了，怎麼喊都沒反應......」
漫漫連忙補充，「她這陣子一直沒精神，總犯困，精氣神差得很……」
廠醫沒有回答兩人的話，她打開柜子取出一小瓶氨水，擰開蓋子，小心湊到燕玲鼻尖下方輕晃。
刺鼻的氣味緩緩散開，同時伸手解開燕玲領口最上面一顆紐扣，伸手把窗戶再推開一些，保證空氣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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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個人都屏息盯著床上的人。
片刻之後，燕玲的睫毛重重顫了幾下，喉嚨里溢出一聲微弱的哼唧，眼皮費力掀開一條縫，人慢慢甦醒過來，眼神渙散混沌，還沒能完全聚焦。
「醒過來了。」廠醫鬆了口氣，拿開氨水，又拿過搪瓷缸，倒出半缸溫白開水。
燕玲頭還有些昏沉，渾身發軟，腦子懵懵的，只覺得四周人影晃來晃去。
廠醫扶著她的後背，稍稍把上半身墊高，又拿出血壓計給她測量。
等測完血壓，收起袖帶，廠醫眉頭微蹙，「血壓很低，脈搏也虛，應該是低血糖加上體虛勞累才暈厥。」
她轉頭看向燕玲，語氣平和地問話，「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是不是暈？有沒有噁心反胃？例假正常嗎？」
這話一問，燕玲臉上驟然泛起一層薄紅，嘴唇動了動，猶豫片刻，才壓低了聲音，只對著廠醫一個人小聲答道：「……已經晚了大半個月了。」
站在一旁的漫漫與劉芳皆是一愣，後廚嬸子也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
廠醫聞言這才心裡明白了大半，神色鄭重起來，避開旁人，低聲跟燕玲確認了幾句。
再回過頭，才對屋裡其他人說道，「情況我大致清楚了，她是應該是早期妊娠反應，身子底子弱，又空腹勞累，才一下子暈過去。」
劉芳和漫漫互相對視一眼，滿是吃驚。
廠醫交代，「先讓她靜靜坐著緩一緩，我沖杯糖水給她喝。你們給她弄點吃的來，把午飯先吃了。」
漫漫猛然想起食堂那張桌上還擱著打好的飯菜，「飯菜還在食堂桌上，我回去拿。」
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跑。
「別著急，我跟你一道去。」劉芳出聲叫住她，又叮囑燕玲好好休息，「燕玲，你等會兒啊，我們馬上就回來。」
後廚嬸子見這邊暫時安頓妥當，也不願多逗留，也跟著附和：「人沒事就好，我回食堂幹活去了。」
便跟著一起，轉身離開了醫務室。
屋裡只剩下廠醫守著燕玲。
燕玲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頭一陣陣發飄，手指不安地絞著身上的布衫衣角。
廠醫把沖好的糖水遞到她手裡，「慢慢喝，小口抿，先補點糖分。」
燕玲道謝後接過溫熱的搪瓷缸，一口一口緩緩咽下，甜意滑進喉嚨，身上發虛的冷意才稍稍散去幾分。
沒過多久，漫漫和劉芳端著飯盒匆匆回來。
那碗粥已經不冒熱氣了，幾樣菜也略略放涼。
漫漫把飯盒擺到床邊的小矮桌上，拿起勺子，「粥涼了些，將就吃一點，多少墊墊肚子。」
廠醫在一旁看著，提醒道，「不要吃多了，稍微吃一點墊一下肚子，先緩一下。胃還虛著，吃多了容易反胃。」
燕玲點點頭，勉強撐著精神，就著漫漫遞過來的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
廠醫一邊看著她進食，一邊已經拿出醫務室的處方箋，低頭開始寫診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等燕玲喝下小半盒粥，稍稍緩過來，廠醫才把寫好的證明擱在桌角。
「診斷我開好了，妊娠初期體虛暈厥，建議休息三天。這份證明你們科室要交勞資科備案。」
廠醫看向燕玲，語氣嚴肅，「這三天務必好好在家休養，不能硬撐著來上班，三餐一定要按時吃。要是再勞累暈倒，後果會更麻煩。」
「好的！」燕玲聽到醫生叮囑，乖乖應下。
醫生隨後又叮囑了幾句後就去忙了，漫漫跟劉芳也在一旁吃好了午飯。
「燕玲你先躺下好好休息，我去打電話找毛寧哥來接你回家？」漫漫輕聲說出自己的安排。
燕玲想了一下，點了點頭，「要是打電話找不到他，你就去我外公家，要我外公過來也可以。」
漫漫應了聲好，拿起醫生開的證明就往外跑。
她緊攥著那張折起來的病假證明，腳步匆匆，順著水泥小道往廠區大門方向走。
保衛科就在大門內側，挨著門衛室，是一間青磚平房，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時有進進出出的工人路過。
屋子裡有兩名保衛幹事，正坐在桌邊整理登記本子，看見漫漫急匆匆闖進來，都抬眼看過來。
「同志，有事？」
漫漫喘了口氣，壓下急促的呼吸，儘量簡潔開口，「同志，是這樣的，辦公室的燕玲同志身體不適，我想借電話給她愛人打個電話叫他過來接她。」
兩名保衛幹事對視一眼，「你有她愛人那邊的號碼嗎？」
「我沒有她愛人的號碼，但是我知道她愛人在機械廠保衛科工作，請問你們這邊沒可不可以借用機械廠保衛科的電話？」
「可是可以，但是不能保證能找到人。」其中偏瘦小一點的幹事回答道。
「那還麻煩同志幫忙撥一下那邊的電話，要是實在找不到人，我再想其他辦法。」
「行吧……」另一名幹事握住電話機搖柄，咔噠咔噠搖了幾圈，呼叫本廠總機。
聽筒里傳來話務員的應答，幹事對著聽筒報出，「為人民服務！請接機械廠保衛科。」
等待轉接的間隙，屋裡靜下來。
漫漫站在一旁，心裡捏著一把汗，暗暗祈禱電話能夠順利接通。
聽筒里傳來滋滋啦啦線路雜音，過了片刻，才響起對方科室的應答聲。
瘦小幹事把聽筒往漫漫那邊遞過去，漫漫接過就直接開口，「您好，這裡是被服廠，有急事找你們科毛寧同志，請問他現在方便過來接電話嗎？她家屬這邊找他。」
聽筒那頭傳來機械廠保衛科幹事的聲音，「你稍等一下，毛隊這會兒正好在屋裡，我去叫。」
短暫的等待，聽筒里傳來腳步聲與人聲響動。
片刻之後，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我是毛寧，請問哪位？」
漫漫急忙開口，「貓哥，我是漫漫。燕玲剛剛身體不舒服，我們陪著去了醫務室，需要你抽空過來接她回去。」
毛寧那邊語氣立刻繃緊，「情況嚴重嗎？」
「人沒大事，正在醫務室休息，你過來就知道了。」
「好，我這就過去。」毛寧聲音透著幾分焦灼，「妹妹，謝謝你了。」
「沒事的，你過來就直接到醫務室接她就好。」
簡單交代完，漫漫道了一聲，把聽筒遞迴給幹事，由幹事搖動話機掛斷線路。
放下電話，漫漫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向兩名保衛幹事再三道謝，不敢多停留，收好病假證明，快步往醫務室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