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寧來得很快，下午上班的鈴還沒打響，他就已經到了被服廠醫務室。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燕玲正靠在床頭休息，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看得出虛弱。
毛寧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站起來，又替她把圍巾攏好，跟廠醫道了謝，這才攙著燕玲慢慢往外走。
漫漫目送著兩人出了醫務室，這才跟劉芳轉身回了車間。
上午的比武結果要到元月十六日的全廠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上才宣布，所以這天下午大家又回到了那種慢慢做活等時間下班的日子。
對這樣的狀態，趙主任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年關將至，大家心思飄忽也是正常的，只要不耽誤正常交貨就沒很大問題。
漫漫跟著高琴配合著做任務，邊聊邊做，時間倒是過去得很快，感覺轉眼天就黑沉了下來。
離下班還有半個多鐘頭，廠區上空的天色就一點點沉了下來。
原本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北風毫無預兆地鑽過廠房的窗縫，嗚嗚地往車間裡灌，鐵皮窗戶被吹得哐當輕響。
屋裡的暖意一瞬間散了大半，車間工人們手裡做著活，都忍不住縮一縮脖子。
有人探頭往窗外望，天邊是一片渾濁的鉛灰色，不見一絲日光。空氣潮冷刺骨，吸進鼻子裡都帶著冰碴的寒意。
高琴也跟著探頭看了一眼，「看這天，只怕是要落雪了。」
今年的雪來得比較遲，往年這個時候估計已經下來兩三場了。
下班的電鈴叮鈴鈴響起，劉芳用最快速度收好工具後衝到了漫漫這邊，催促道，「漫漫，你速度快些，別等下下雪了，路上就不好走啦！」
「來了來了，別催別催！」漫漫也手腳利落地收拾著檯面上的東西。
樣板疊好碼齊，剪刀放回工具架，又拿抹布把案板上的粉筆灰和布屑擦了擦，這才跟著劉芳小跑著往更衣室去。
兩人邊跑邊解開身上的圍裙，取下袖套和帽子，到了更衣室就一股腦塞進柜子里，戴上手套圍巾就往外沖。
「不行不行，中午都不覺得，怎麼感覺下午這風一吹，耳朵都要掉了。」劉芳把大半個頭都包進了圍巾裡面，只露出兩隻眼睛。
漫漫伸手感受了一下，有細碎的涼意落在掌心，「這個已經是雪風了，別說話了，嗆著風就不好了！」
兩人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到廠門口時，陳森剛剛停好自行車，正站在路邊拍肩膀上的灰。
他看見漫漫跑出來，連忙從車把上掛著的布包里掏出一頂毛線帽子給她戴上。
帽子兩邊有短護耳，加上圍巾，剛好把整個頭包住，只留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接著他又從口袋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烤紅薯塞進漫漫手裡，「你捧著，我們趕緊回家。」
劉芳在旁邊看著陳森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羨慕得不行，跺了跺腳，恨恨地想：等她有了對象，也一定要他來廠門口這樣接下班！
漫漫可不知道劉芳的想法，她跳上陳森的后座，沖劉芳揮了揮手就算告別了。
車剛騎出去沒多久，還沒到涵洞口，細碎的雪粒子就零零星星打了下來。
起初只是混在風裡的小冰沫，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落在棉襖上轉瞬就化做濕點。
沿著砂石土路往城裡走，風越來越猛，沒走出去多遠，雪粒變成了片片雪花，稀稀拉拉漫天飄灑開來。
寒風掠過荒疏的田埂，卷著雪花橫飛。
路上的自行車鈴鐺叮鈴作響，騎車的人都埋著頭，衣領高高豎起，雙手縮在棉手套里。
雪花落在路面上，一時積不住，把地面洇得濕漉漉發黑。
天色黑得比平日裡更早，兩邊房屋的燈早早亮起，昏黃的光暈穿透紛飛的落雪。
雪花撲在人的睫毛、鬢角、肩頭，走不多久，棉襖肩膀、帽檐就落上薄薄一層白。
呼吸吐出來一團團白汽，風往袖口、褲腳縫隙鑽，寒氣順著衣料往骨頭裡滲。
臘月十三的第一場雪，就這麼落在下班歸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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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號院的時候，雪已經從稀稀拉拉的雪花片變成了成團成團往下墜的碎棉絮，被北風卷著，漫天亂舞。
一段路下來，陳森在前面騎車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他的頭上、棉襖肩膀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呼出的白汽一出來就融進風雪裡。
漫漫躲在他身後，把毛線帽又往下扯了扯，捂住耳朵，縮著脖子緊緊靠在他背上，仍有沒擋住的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涼得人微微眯起眼。
陳森把車直接騎進了一號院裡，關麗珍一看他們進來，連忙拉住陳森，「小陳，別走了，在家吃了再回。」
關麗珍想的是，陳森現在一個人住在那空蕩的小院裡，回家後冷鍋冷灶，屋裡只怕也冷的結冰了。與其他還回去折騰一陣，還不如在這邊吃飽了，把身上烤暖和了再回家收拾。
「對，吃了再回。」陸海生也拉著他進門，「這雪下猛了，看樣子今夜怕是要積一層。」
陸修遠幫著倒了半盆溫水到堂屋，「你們先過來洗把手臉，再過來爐子旁烤火，這天太冷了。」
漫漫把手裡捂著的烤紅薯遞給在煤爐邊看著陽陽的王秀蘭，「嫂子，你看看這個烤紅薯還能不能熱一熱了再吃。」
「你這哪來的烤紅薯？」王秀蘭接過來，還有一點溫熱，放在煤爐上剛好能暖一下。
「森哥給我路上捂手的。」漫漫在水裡泡著手，笑著回答。
「你別泡久了！」關麗珍在旁邊遞毛巾，「再把臉也稍微擦擦。」
接著又催促他們兩個把外面的棉襖換下來，外面都已經被雪水浸濕了。
一頓忙碌下來，漫漫最後坐在煤爐邊算是鬆了口氣。
王秀蘭看著她笑，又挪了個位子給陳森，「你們幫我看著陽陽。」
她指著在一旁高椅子上玩積木的陽陽，「我去拿兩個勺子給你們把烤紅薯先吃了。」
「對，你們先吃烤紅薯墊墊，老陸過來廚房幫下忙。」關麗珍端著水出門，聽到這句也連忙接話。
陽陽等漫漫坐過來後，也不玩積木了，趴在漫漫腿上，「姑姑，吃紅薯？」
漫漫一把將他抱起放在腿上，「對呀，等下陽陽跟姑姑一起吃，好不好？」
陽陽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煤爐上熱著的那個紅薯。
陳森看他那期待的小眼神，索性拿起紅薯開始剝皮。金黃色的瓤露出來，騰騰的熱氣撲面而來，甜香一下子漫開。
紅薯外皮烤得焦脆，內里軟軟沙沙，還冒著白白的熱氣。他先撕下一小塊，吹了又吹，確認不燙嘴，才遞到陽陽嘴邊。
小崽子往前探著身子，小嘴湊上來咬了一小口，眉眼立刻彎起來，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連鼻尖都沾了一點紅薯碎屑。
「好吃！」陽陽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漫漫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擦去鼻尖的碎屑，「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
火爐里的煤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幾張臉上，暖融融的。
窗外風雪正緊，白茫茫一片，把整個院子都攏進了沉沉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