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陽跟漫漫就著陳森的手,用勺子分食了那個烤紅薯後,關麗珍也端著晚飯過來了。
一家人坐在被煤爐烤得暖融融的堂屋裡,圍著那張充滿歲月痕跡的方桌前,吃了一餐熱氣騰騰的晚餐。
陽陽小手攥著木飯碗,小口扒拉著飯,偶爾還惦記剛才紅薯的甜味。
屋外寒風呼嘯落雪,屋內燈火昏黃,飯菜算不上豐盛,卻滿是煙火暖意。
關麗珍一邊給陽陽撥菜,一邊隨口叮囑陳森,「外頭雪越下越大了,等下你回去路上可得多加小心。」
「嬸子,我知道的。」陳森輕聲回答,碗裡的飯冒著熱氣,連帶著心裡也暖融融的。
漫漫抬頭看了一眼關麗珍,狀似隨口問道,「媽,桂英嬸子家……紅梅姐今年回來過年嗎?」
關麗珍咽下口裡的飯,嘆了一口氣,「劉家他們,好像不願紅梅回來過年。」
漫漫手一頓,「你沒跟桂英嬸子說嗎?」
「說了,但也沒說全乎。」
「沒說全乎是個什麼說法?」漫漫不解。
「就是勸她喊紅梅回來過年,這麼多年都沒回來過了,好歹讓紅梅過個暖和年。」她頓了頓,「我也只隱晦說了句,萬一回來有工作機會,紅梅不就能留下了。」
說罷她搖了搖頭,「桂英直接就把話頭岔開了,說什麼家裡口糧有限、住的地方也有限,說什麼現在建國也要說媳婦了,估計啊......」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但大家也都能猜出點什麼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家所作所為,他們這些外人也不太好評價。
漫漫只覺得可惜,要是紅梅姐能夠回來,她或許能幫忙找人問問,看看能不能內部給她報上。
可劉家明顯不想讓她回,她甚至都想要不私下聯繫紅梅姐告訴她這個消息了。
她並沒有想多久,關麗珍又說出了另一件事來,「今天后勤帶人來收拾房子了。」
「房子?什麼房子?」漫漫沒跟上節奏。
「還能有什麼房子,」關麗珍喝完碗裡的飯,開始給自己盛湯,「就是之前趙家的那兩間。」
「又有人要搬進來了嗎?」王秀蘭邊給陽陽把碗裡的飯扒攏到一起,好奇地問。
「聽說是新來的技術員。」陸海生解惑,「好像之前是部隊轉業後去了粵市鐵路局,這次是從那邊直接調過來的,應該是主抓機車檢修技術……」
他見一桌子人都看著他,笑著搖了下頭,「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沒事,等他們搬過來,我們就都知道了。」關麗珍笑著喝湯,又囑咐陳森多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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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正在聊這些的時候,隔壁劉家也在聊著新來的技術員,畢竟人家住進來就是他們家實實在在的鄰居了。
「還是要有技術才好啊。」劉富貴感嘆道,「人還沒來,就能提前拿到一大一小兩間房,屋裡屋外都給收拾乾淨利索了。」
「他們什麼時候到,你知道不?」孫桂英好奇。
「應該是過完年之後了,現在正是我們這裡最冷的時候,他們過來估計都住不慣。」
劉建軍聽完好奇開口,「我聽說粵市那邊常年四季都很熱,現在這麼冷,他們過來肯定是住不慣的了。」
劉春梅好奇地看著自家二哥,「一年四季都很熱?意思是,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那不是好多蚊子啊!」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得上,他們也都是聽說的,沒有人真正去過那邊。
一家人又順著春梅的話,聊了一些聽說的粵市的風土人情,至於準不準的,隨便了,反正又不是要他們現在過去那邊生活。
只有劉建國一直悶頭吃飯沒有搭話。
他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憤憤的,憑什麼這個新來的技術員人還沒來就要占了房子名額!
他們家現在父子三個都在廠里,憑什麼不能多分一間房?只要多了一間房,他家人肯定不會那麼阻撓他跟美娟的婚事了。
這樣想著,他也開口了,「爸,你真的不能再跟廠里申請多一間住房嗎?我們家現在有三個人在廠里上班了……」
話音未落,就被劉富貴冷冷打斷了。
「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現在才二級工,你弟才剛進廠,想要什麼房子?我們家現在兩間正房都是當年老子找各種關係才弄來的!你以為誰都有陸工那樣的技術,或者是這個新技術員那樣的背景?」
劉富貴重重哼了一聲,「你跟那個什麼鄭知青的事,我跟你媽會好好考慮。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技術提起來,以後才能硬著腰板講話,不然這輩子也別想分到房。」
「還考慮什麼!」劉建國火氣也起來了,「三個月前你們就說考慮,現在都要過年了,還說考慮!」
「那反正我不管,我這輩子非她不娶!你們要是不同意,那我就......我就......我就生米煮成熟飯給你們看!」
話音剛落,劉富貴啪的一聲放下筷子,「你膽肥了是吧!敢威脅老子來了!你有種就去煮,看到時候是你們兩個能在一起,還是你老子我大義滅親。」
「哎呀,吵什麼嘛!」孫桂英連忙從中調和,「建國啊,你先別急,我跟你爸也不是不同意,就是這結婚也不是說結就結的對吧。過年前是真不成啊,我還想著今年把你姐也喊回來過年……」
劉富貴一聽孫桂英這話,火氣瞬間轉移,「喊她回來幹什麼,家裡現在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回來住哪裡?再說了,這些年,她心裡眼裡還有我們這個家?一年上頭兩封問候的信都沒有,我們主動聯繫她也三封回不來一封。」
「我都說了你不要婦人之仁,別只會叨叨什麼母女情分。」 劉富貴重重冷哼一聲,粗糲的手掌往桌沿一拍,「人下鄉了,紮根在鄉下,早就算是那邊的人了。真把她喊回來,住哪兒?吃什麼?家裡就這點口糧,多一張嘴,全家都得勒緊肚子。」
孫桂英被他說得臉上一陣難堪,小聲辯解,「那到底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這麼多年在外頭吃苦,我心裡哪能不惦記。再說了,說不定回來了還能爭取到一個兩個工作機會……」
「呵。」劉富貴冷笑一聲,「你當工作機會都是天上掉下來,只需要拿碗盆去接啊!還爭取工作機會,嘁!建國建軍兩個人的工作,要沒我從中周旋,花那老些錢,能有機會?家裡現在還有餘錢給她張羅?你別天天都在家做白日夢。」
「她要像個樣子,就別一天到晚想著回來扒我們身上。」劉富貴看一眼劉建國,「人家鄭知青知道這樣扒著建國,她怎麼不知道自己去找出路!」
這話說得有些難聽,劉建國和孫桂英的臉色都變了,可兩人都不敢爭著反駁,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下劉建軍跟劉春梅默默扒拉著碗裡的幾粒米,想要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劉奶奶全程冷眼旁觀家裡這一出鬧劇,只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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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這邊的爭吵,漫漫並不知道。
她想了一晚上,覺得這個機會還是得讓紅梅姐知道。
這幾年正經招工機會實在難得,要是紅梅姐能抓到這個機會,就能離開下鄉的地方,不用再日日在田地里苦熬了。
順著這個想法往下想,她又覺得沉甸甸的,現在劉家是什麼情況她不清楚,萬一紅梅姐回來後劉家阻撓,她又沒得到工作機會,那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可如果瞞著不說,這麼一個機會就此錯過,她又替紅梅覺得不值。
思來想去,她也不敢擅自做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拉著關麗珍進了耳房,小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關麗珍聽完後輕嘆口氣,輕輕揉了揉自家這個單純女兒的頭髮,「漫漫,不是我狠心,是紅梅那邊,我們真不能私下聯繫。」
漫漫直直看著關麗珍,希望她繼續往下說。
關麗珍拉著她的手,心平氣和地開口,「劉家現在的態度,我不能說百分百確定,但是也能猜個大差不差。」
「你桂英嬸子呢,心裡確實也是念著紅梅的,到底是親生骨肉,哪有不疼的道理。但是這個疼和念,要看跟哪裡對比了。」
關麗珍嘆一口氣,「你要知道一件事,不是每個父母都打心底平等地愛著自己的每個孩子的。」
漫漫沉默了,指尖微微攥緊,「那紅梅姐跟建國哥他們一比,活該就要被比下去嗎?」
關麗珍輕輕拉開她的手指,「也談不上活該吧。在很多人眼裡,兒子就是要守著家裡、傳宗接代的。紅梅已經下鄉了,可能在劉家所有人心中,她已經是潑出去的水了,家裡往後的指望都在建國、建軍身上。但凡家裡的口糧、住房、機會都會有這緊著他們兩個。」
「紅梅是親生的沒錯,但在他們權衡利弊的時候,就容易被放到後面。你桂英嬸子有心,可她拗不過自家男人,也拗不過這一大家子的生計壓力。心裡會疼,真要做取捨,還是會偏向兒子。」
漫漫垂著眼眸,心裡堵得發悶,「可那可能是紅梅姐一輩子的出路啊。」
「正是因為是一輩子的事,才更不能莽撞啊。」 關麗珍聲音放得低緩,「我們現在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就這樣把消息捅過去,紅梅滿懷希望跑回來,到時候希望落空,再加上他們家現在身上這樣的態度,受折磨的還是紅梅自己。」
「她這齣去,也有將近三年了,這三年寄回來的消息屈指可數,說明她心裡其實也是怨恨著的,這根線,只能他們自己家裡去解,我們這些外人,摻和不得!」
漫漫聽到這裡,眼眸低垂,還是替紅梅覺得有些不甘。
關麗珍繼續循循善誘地開口,「漫漫呀,你從小被我們全家上下善待,我們也並沒有因為你的女子就苛待你,所以你現在性子才這麼天真爛漫。」
「但是你現在長大了,明年也要嫁人了......很多事情,我們要往大的方向去想,要站在更多的角度去思考......」關麗珍伸手將她摟進懷裡,「人與人,家與家,都是不同的。我們也不要過多介入他人的因果,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夠了。」
說完,她也不管漫漫是不是明白她的意思,直接站起身拉起她,「走吧,你今天去堂屋那邊烤火看書,這房裡還是冷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