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這天看書,注意力卻怎麼都集中不起來。
書頁攤在膝蓋上,目光在字行間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心裡一直轉著媽媽說的那句「不要過多介入他人的因果」,反反覆覆地琢磨,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這怎麼就叫做介入他人因果了呢?紅梅姐可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姐姐啊!
她沒有親姐,紅梅姐就像親姐一樣照顧著她,小時候她被人欺負了是紅梅姐替她出頭,她摔破了膝蓋是紅梅姐背她回家。
現在她只是想告訴紅梅姐一個往前走的機會,僅此而已。
可是……媽媽也不會害她。
媽媽跟她掏心窩子說了那麼多話,肯定有媽媽的道理。那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漫漫的走神,關麗珍看得一清二楚。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跟王秀蘭一起忙著手上的活計。
天氣冷了,家裡人那些舊的棉衣棉褲、毛衣毛褲都要重新拆洗縫補,她最近都在忙這些事。
針線在指間穿梭,棉線拉過布料的聲音細細的,一聲接一聲,在漫漫聽來,卻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漫漫心裡亂糟糟的,索性搬了椅子坐到關麗珍旁邊,幫她一起整那些舊衣服。
她把一件棉襖的袖口翻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磨損的位置,又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媽,我還是想給紅梅姐寫一封信。」
關麗珍手裡的針停了一下,輕嘆一聲,也沒有阻攔,「那你斟酌好用詞,有些東西不好明晃晃寫在信裡面的。」
「我知道的。」漫漫輕聲應道。
「你那邊有紅梅那丫頭的地址嗎?」
「有的,她剛下鄉的時候我們兩個還有書信往來,只是……」
只是後來紅梅的來信越來越少,從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再到半年一封,後來就索性全斷了。漫漫不知道是郵路不好,還是紅梅不想再寫了,她也沒有再追問過。
「行吧,那你既然想寫,就別耽誤了,」關麗珍低下頭繼續縫補,「現在就去寫吧,早點寄出去,早點得回音。」
她不放心地又補了一句,「要不……你寫完了我幫你看看?」
漫漫也沒意見,直接應了聲好。
王秀蘭只專心做事,她一向不摻和婆婆跟小姑子之間的事,只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漫漫回到耳房,從抽屜里翻出信紙,又回到堂屋放桌前坐下。
她握著鋼筆想了一會兒,落筆倒是很快,寫得也簡單。
只開頭問候了劉紅梅近況後,直接進入正題,問她今年是否回家過年,她現在在市被服廠上班,想要跟她當面聊聊「工廠」以及「工作」的事。
她在工廠和工作四個字上尤其加重了筆畫,又在落款處加了一句「盼速回復」。
她將信拿給關麗珍看了一遍。
關麗珍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在「工廠」「工作」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最後點了點頭,「行,就這樣發吧。」
漫漫得了這句話,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又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寫上地址和收件人。
她套上棉襖系好圍巾、戴好帽子,便揣著信出了門。
風雪還在零星的飄著,不算大,但風颳在臉上像是小刀子。她縮著脖子往郵局走,路上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算著日子。
今天是元月十日,臘月十四了。
劉紅梅就在本省插隊,不過所在的大隊比較偏遠,根據她們之前信件往來的經驗來看,信件正常郵寄大概要十二天左右。
如果紅梅姐收到信後能馬上回來,應該還能趕得上招工。
當然,如果她不回來......也能在正月十五前得到她的回信......的吧......
漫漫不知道這封信對於劉紅梅的意義是什麼,她只知道自己要是不把這個信息告訴她,這輩子可能都會留有一個遺憾在心裡。
到了郵局,她排了一會兒隊才輪到自己,買了郵票小心翼翼地貼好,將信投進綠色郵筒的那一瞬間,心底那點沉甸甸的糾結仿佛跟著信紙一同落了進去。
她站在郵筒跟前,望著窗外來往的行人,心裡依舊七上八下的。
信是寄出去了,可山路結冰,郵路難保不會耽擱。紅梅能不能按時收到?收到之後劉家會不會扯後腿?許許多多的未知,沒有任何人能給她答案。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靜靜等待。
寄完那封信,漫漫並沒有急著離開。她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路人們冒著風雪來來往往。
臘月十四了,離過年不遠了,路上的人們腳步匆匆,但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笑意。
不遠處的供銷社門口人擠人,不少人拎著布袋子、竹籃子,排隊置辦年貨,熱熱鬧鬧的,把門口堵了個嚴實。
冷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她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望著眼前熙熙攘攘的街景,瞧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也漫上來一層淺淺的對過年的期盼。
她輕笑一聲,這世間,果然還是有很多事情令人期待的。
輕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才裹緊棉襖,轉身匯入人流之中。
也就是這一瞬,她似乎看到前面巷子口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心中覺得奇怪,沒有猶豫,快步跟了上去。
是曉棠爸爸,林志國。
此刻的他,一手提滿了物資,網兜、紙包沉甸甸墜在手上,一手牽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身前還護著一個女人。
他還微微側著身子,小心地護著身前那個女人,替他擋開迎面掃過來的風雪。
那女人身姿曼妙,穿著一件深藍色棉大衣,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手裡也拎著一隻布袋子。
小男孩拽著林志國的另一隻手,蹦蹦跳跳地往前掙,時不時好奇地瞟向街邊供銷社的熱鬧,吵吵嚷嚷想要看櫃檯上擺的糖果。
從背影看去,好像是一家三口,年貨齊備,其樂融融。
漫漫腳步下意識頓住,就站在不遠處的風雪裡望著。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她渾身都像被凍住了一般。
曉棠母親才走了還不到兩個月,屍骨未寒。可她的愛人,居然已經熱熱鬧鬧置辦起年貨,身邊似乎已經有了新的家。
漫漫心口沉沉地往下墜,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涼,比漫天風雪還要刺骨。
街上人聲喧嚷,到處都是準備過年的煙火氣息。可眼前這一幅和睦的畫面,落在漫漫眼裡,只覺得格外刺目。
她僵在原地,遠遠看著那三人說說笑笑,漸漸走遠,消失在往來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