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呆愣了幾分鐘後,漫漫被路過的行人撞醒了。
那人拎著一籃子年貨急匆匆趕路,肩膀撞得她踉蹌了一下,連聲道歉都沒說就鑽進了人群里。
漫漫回過神來,飛快轉身,踉蹌著往家的方向跑去。雪粒子打在臉上,風灌進領口,她什麼都顧不上,只管低頭跑。
進到院子,她顧不上拍掉肩上的雪,直接砰的一聲撞開了堂屋的門,嚇了關麗珍一大跳。
陽陽正在堂屋裡跟著爺爺一起剝花生,見到匆忙進門的姑姑,好奇地抬頭看過去,手裡還攥著一顆剝了一半的花生殼。
關麗珍一看漫漫那副模樣,全身上下都被雪水飄濕了,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忙起身,給她取下頭上的帽子圍巾,「你快去屋裡把外衣換下來……」
見漫漫不動,她直接上手拉了她一把,觸手的冰涼嚇得她一驚,「你這是怎麼了?啊?出門一趟就這樣了……」
漫漫被拉著進了耳房,這才開口,「媽,我剛剛看到曉棠爸爸了……」
「哦……」關麗珍隨口應道,手上繼續扒拉她的棉襖,「見到了就見到了唄,城南總共就這麼大,見到一個人不是很正常嗎。」
漫漫沒讓她繼續扒拉,自己動手換了棉襖棉褲,聲音悶悶的,「我看見他……他護著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孩子,一起買東西。」
關麗珍收拾衣服的手頓了一下,而後若無其事地直起身,「這不都是正常的嗎?逝者已矣,生者往前。」
逝者已矣,生者往前。
漫漫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懂歸懂,親眼撞見那一幕,還是讓她心裡堵得發慌。
兩個月不到,林嬸子墳上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草,曉棠還沒走出失去母親的苦楚。他一個做人丈夫、做人父親的,卻已經熱熱鬧鬧地過出了另一副闔家團圓的模樣。
「行了,別想了,去堂屋烤火去。」關麗珍嘆口氣拉了她一把,「這人吶,不管做什麼,到最後都是個憑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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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嘆了口氣,不欲多說,「走吧,去烤火,大冷的天,你別凍著了。」
漫漫也沒再多說,只低頭跟著關麗珍去了堂屋。
最近發生的這些事,讓她小小的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樁樁件件,感覺都在卡著她的接受度在蹦躂。
以前日子過得簡單,她以為凡事都有是非對錯,界限都是標準明白的。
可現實給了她一個巨大的衝擊,原來書本里教的道理,和人世間真實的活法,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很多事沒有清清楚楚的對錯,也沒有明確的公平可言。
漫漫坐在煤爐邊,伸手烤著冰涼的手掌,火苗映著她略顯茫然的眉眼。
堂屋裡剝花生的沙沙聲響就在耳邊,陽陽嘰嘰喳喳的童音也不時傳來,周遭明明是熱熱鬧鬧的生活氛圍,她心裡卻亂糟糟的,一時理不出頭緒。
關麗珍看她悶不作聲的模樣,也沒有再多勸。有些世道人心,旁人說再多,終究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慢慢消化。
陸海生疑惑抬頭,用眼神詢問關麗珍發生了什麼事,關麗珍只輕輕搖頭,又跟著王秀蘭一起忙起針線來。
午飯過後,陽陽跟著王秀蘭去睡午覺了。漫漫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要去跟覃秀娟說說這件事。
她一個人捋不清那些雜亂的思緒,或許秀娟能幫她找到最關鍵的那根線。
關麗珍對此並不阻攔,只起身替她攏好圍巾、戴好帽子,又遞過一把傘,「打把傘吧,這雪風雪水,別吹感冒了。」
「好!」漫漫輕聲應好,「我就找秀娟聊聊,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行,路上注意安全。」
看著漫漫離開的背影,關麗珍心下憂慮,輕嘆了一聲。
陸海生又湊過來,「漫漫這是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開始想事了,要開始長大了啊。」
這話說得陸海生微微一怔,隨即有些自豪,可又有些不舍。
女兒終究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長大了。
從前的漫漫心思純粹得像一張白紙,眼裡只有安穩日子、書本道理,無憂無慮。
可這陣子接連遇上的事,看見的人心冷暖、世事無奈,硬生生推著她褪去稚氣。
不再是只會躲在家人身後的小姑娘,開始會困惑、會心疼、會看透人間不圓滿,也開始獨自消化情緒、找人傾訴解惑。
堂屋裡炭火靜靜燃著,暖意融融。
陸海生望著空蕩蕩的院門,低聲感慨,「長大,最是磨人。」
關麗珍應聲,「沒辦法,人這輩子,總要自己見識過冷暖,才能真正立得住。咱們能做的,就是護著她,讓她慢一點、穩一點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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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冒著風雪到覃家的時候,秀娟正跟著她媽媽周愛蓮在堂屋烤火看書。
周愛蓮對漫漫的到來著實驚了一瞬,「快進來,外面這麼大風雪,你這是有什麼急事吧?」
「嬸子好!沒什麼急事,就是想過來找秀娟聊聊天。」漫漫隨手將傘掛在門外窗台上,跟著周愛蓮進了屋子。
秀娟連忙放下手裡的書,過來拉起漫漫的手,「快來烤火,你別騙我了,肯定是有事,不然你那麼懶的性子,這大風大雪你才不會出門的。」
漫漫訕笑了一聲,跟著秀娟坐到了爐子邊上。
周愛蓮端來一杯紅糖水,「快喝些紅糖水,暖暖身子。」
「謝謝嬸子。」漫漫接過紅糖水,小心地捧在手心,「我今天過來確實是有事……」
她抬頭看著周愛蓮笑了笑,「但是真不是急事,就是那事堵在心裡難受……」
秀娟母女兩個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只靜靜看著漫漫。
漫漫輕輕抿了一口糖水,把上午見到曉棠爸爸的事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秀娟突然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她背後哐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