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劉家的酒席終究還是擺上了。
頭天夜裡落過一陣碎雪,清早地面結著薄冰,寒風卷著雪沫子在院子裡打轉。
劉家院裡搭起竹竿支起來的油布棚,勉強擋一擋風雪,棚子邊角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八仙桌、長條板凳,大半都是從大雜院各家借來的,有的桌面還留著主人使用的舊痕跡。
碗碟摞在廊下,街坊婦女們過來搭把手,洗菜燒火,忙得人來人往。
證已經扯完,木已成舟。劉富貴和孫桂英縱有一肚子火氣,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付這場婚事。
票證東拼西湊,找親戚轉借肉票糖票,又托鄉下那邊捎來一點臘肉雞蛋,才勉強湊齊辦四桌酒席的物料。
沒有大操大辦,談不上風光,僅僅是把該走的場面應付過去。
門板上貼著大紅的雙喜紅紙,邊角被冷風掀得微微捲起。幾聲短促的鞭炮響過,宴席便開了。
一桌坐近親,一桌是劉家廠里的同事,剩下一桌請的是附近相熟的鄰里。
棚子底下冷得很,剛端上桌的熱菜沒片刻就冒不起多少白汽,油麵很快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膜,紅燒肉的湯汁在碗邊凝了一圈白膩的油漬。
桌上擺著油炸花生米、滷豆干、醃千張幾樣冷碟,硬菜是紅燒肉、炸肉圓、紅燒魚、粉蒸肉,再配幾樣家常素菜。
一小碟喜糖分放在每張桌子角,糖不多,是湊了好幾家糖票才換來的,紅紅綠綠的玻璃紙在冷光里倒是顯眼。
鄭美娟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新婚的靦腆,給客人敬酒的時候還顯得略微有些侷促。
劉建國精神抖擻,忙著給來客遞煙敬酒,嘴上說著「來來來抽一根」「吃菜吃菜」,聲音比平時都高了三分。
反觀劉富貴,臉上的笑意十分勉強,應對客人的時候眉眼間總壓著一股鬱氣,坐在席上端著酒杯半天沒喝一口,像是把那杯酒當成了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孫桂英更是如此,一邊招呼賓客添菜添飯,一邊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要怎麼跟遠在下鄉的大女兒紅梅說建國娶妻這件事。
陸家只有陸海生和關麗珍兩人去吃了席。陸修遠陪著王秀蘭,帶著陽陽回娘家送年禮了。
漫漫則一大早就被秀娟喊出了門。
覃秀娟跟李正屹的事,在兩家長輩的見證下算是正式定下來了。
不過不是結婚,而只是訂婚。
一來是因為秀娟年紀還太小了,而且現在正在衛生局的西醫培訓班學習,覃家還捨不得她這麼早嫁人。
二來是因為李正屹的級別還不夠家屬隨軍,就算現在結了婚,兩人也還是要繼續兩地分隔。
所以兩家長輩合計了一下,先訂婚,等到兩個孩子的工作都穩定下來後再坐在一起商量結婚的事。
李正屹一家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他們不是本市人,坐火車過來要七個多小時,又恰逢年關,把李正屹的事情定下來後就趕著回家了。
李正屹則是直接回了部隊,今年過年輪到他值班,這次休假用的是之前學習攢下的補休。
秀娟和漫漫此時正坐在國營飯店裡邊吃飯邊聊天。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兩碗熱湯麵,一碟醬蘿蔔,湯麵冒著白汽,在冷天裡顯得格外暖和。
她們聊最近發生的那些事,聊自己學習的進度,聊各人的感情發展,聊天聊地......就是不敢聊到曉棠身上。
明明是屬於三個人的友情,現在卻只剩兩個人對坐吃飯。
漫漫拿著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麵條,「我們……好久沒有三個人一起吃飯了。」
她低聲開口,聲音被麵湯的熱汽氤氳得有些模糊。
秀娟聞言也沉默下來,抬手抿了一口碗裡的清湯,放下碗的時候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層悵然,「我有時候恍惚,仿佛下一個轉角,就能看見曉棠跟在我們身後。」
飯店的熱氣氤氳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風雪漫天的街景。
有穿著厚棉襖的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又很快被屋裡的暖意捂化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低頭安靜地吃著碗裡的面。湯麵的熱氣撲在臉上,溫熱的,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地方,怎麼都填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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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子一天天往前,上班也越來越閒適。
到了臘月二十四小年這天,大家上班又突然積極了起來,只因為這一天是廠里發過年物資的日子。
早會一結束,趙主任就帶著曹強去了倉庫。
回來的時候兩人一人一輛拖車,車斗里堆得滿滿當當的。
趙主任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站在車間中間拍了拍手,「大家先別忙了,排隊過來領物資。」
車間裡瞬間嘈雜起來,大家紛紛放下手裡的活,三三兩兩地聚過來。
物資一份份碼在桌上。
今年廠里效益不差,所以過年物資還是很豐盛的。
食品類就有:豬肉兩斤、草魚一條一斤半上下、白糖一斤、紅糖一斤、花生一斤、瓜子半斤、糯米三斤、豆腐乾和千張小份。
日用勞保實物有:白棉紗手套兩副、肥皂兩條以及廠內自產的素色棉布毛巾兩條。
還有少量茶磚供冬日泡茶,和節日糕點票一張,以及少量香菸票。
漫漫排在隊伍里,輪到她了曹強把東西一一清點給她,她一一清點好,分類裝進網兜里,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身旁的人也都拎著鼓鼓囊囊的網兜、竹籃往外走,有人在大聲商量著肉拿回家是醃是炒,有人小心清點著手裡的票券。
車間裡熱氣與說話聲混在一起,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笑意,像這一年到頭的忙,終於在這一堆年貨里得到了踏實的回音。
大家都小心地把網兜放回了更衣室自己的柜子里鎖好,這才回到工位。
車間裡的電剪刀重新響起來,但嗡嗡聲里明顯帶了幾分輕快,有人哼著小調,有人隔著裁台聊著晚上回去怎麼拾掇那條魚。
桌上還剩幾份沒領完的物資碼在角上,曹強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一筆一筆地記著帳,鉛筆記在紙上的聲音細細的,落在滿車間嗡嗡的聲響里,倒顯得格外安穩。
漫漫低頭把案板上最後幾片輔料歸攏好,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臘月的日子,就是在這些細碎的忙碌里,一寸一寸往年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