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鄭美娟開口說完自我介紹之後,整個堂屋徹底安靜下來。
大家都圍坐在桌邊,可誰也沒說話,只有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
劉奶奶沒有參與這一切,在劉家上下從孫家回來後,她就去了秦奶奶那邊。人老了,她現在不太想參與家裡的任何事,而且她的話在這個家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孫桂英和劉春梅一左一右坐在劉紅梅身邊。
孫桂英就那樣對著劉紅梅默默垂淚,似乎想要用眼淚把她淹沒。
春梅則是緊緊拉著姐姐的袖子,生怕她一鬆手姐姐就會消失不見。
劉富貴在一進家門看到劉紅梅之後就沒再說過話,只皺著眉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濃重的煙味在堂屋裡瀰漫開來,嗆得人鼻頭眼睛發酸。
劉建軍拖了把椅子遠遠坐在一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數著什麼。
最暴躁的莫過於劉建國。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劉紅梅現在回家了,明明她已經去了鄉下,明明她跟家裡斷了往來,為什麼就不能繼續那樣下去呢?
劉紅梅審視地看著這群家人,她冷笑著開口,「其實你們大可不必表現成這樣。我這次回來也不會在家待太久,你們之前給過的承諾,我其實不太想追究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邊幾個人的表現,「但是,我還是很好奇,當時你們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把我騙去下鄉的。」
劉紅梅是在1968年下鄉的,算是當時第一批大規模正式下鄉的知青了。
那時候廣播、街上到處都在宣傳「農村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敲鑼打鼓送一批批青年離開城裡。不少年輕人一腔熱血,心裡揣著一股子理想,覺得是去干一番事業。
那一年,幾乎只要是高中畢業生都會被動員往外走。當時家裡兩個高中畢業生,66年畢業的她以及剛畢業的劉建國。
而劉富貴當時已經打通了關係,弄到了一個學徒工的名額。可兩個高中畢業生,到底該把工作給誰?
接下來的故事其實很狗血。
劉富貴夫妻兩人為了對外顯得公正,不被街坊鄰里戳脊梁骨說重男輕女,許了劉紅梅很多好處,勸她主動去街道報名,就說自己自願響應號召下鄉插隊。
家裡跟她把話說得很漂亮:建國年紀小,吃不下鄉下的苦;她年紀大些,能扛得住。
等她下去後,家裡會月月給她寄錢寄票,承諾錢票金額是劉建國工資的一半。
而且如果她在鄉下受不住,只要開口,家裡就會想辦法把她弄回來。
往後城裡但凡有招工、返城的機會,家裡一定優先想著她。
劉建國占下這個學徒崗位站穩腳跟,將來也會幫襯姐姐,畢竟她一個姑娘家,以後肯定要指著家裡的弟弟幫忙撐腰的。
......
好話講了一籮筐,哄得年輕的劉紅梅動了心。而且那時候社會大環境擺在眼前,就算她不主動報,街道的動員壓力早晚也要壓到頭上。
她想著,家裡把承諾說得這麼實在,自己主動報名還能落一個思想覺悟高的名聲。於是她便去街道登記,戴上大紅花,跟著大批知青離開了城裡。
可她這一走,當初那些口頭許諾便一點點打了水漂。
剛開始幾個月家裡還能按照承諾寄糧票,她那邊有什麼需求這邊也能很快回復。
可越到後面就越拖拉了,錢和糧票寄得斷斷續續,時常拖上兩三個月。甚至她往家裡寫信求助,十封裡面難得回上一兩封。
劉紅梅見桌上沒人回答她的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那時候可真是年輕啊,連你們那種鬼話都能信。我離家將近三年,你們有誰想過我在鄉下是怎麼過的?」她看了一眼鄭美娟,「建國啊,我聽說弟媳就是知青?那你應該知道知青在鄉下過的是什麼日子吧?還是說你們沒聊過這個話題?」
「我走的時候你是學徒,十八元一個月。這麼久了,你應該轉正評級了吧?讓我猜猜你現在多少錢一個月?二十五?二十八?還是三十二了?」
她勾唇一笑,「我粗略算了一下。按照你們的承諾每個月給我寄你工資的一半,就算你是一個月十八塊,我下鄉三十個月了,那你至少也要給我二百七十塊了吧?我這還沒算你漲工資後的錢呢……那些錢呢?」
她也不管劉建國的反應,抬頭看向劉富貴,「爸,是你親口說的吧,只要我在鄉下受不住了,我就寫信回來。我寫了多少信求助啊,你哪怕回一封呢?」
劉紅梅眼角通紅,「你知道我在等你們回信的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嗎?」
「你們都是農村出來的,所以你們也知道農村有多苦。你們哪怕為我多想一點呢,哪怕回一封信告訴我你們做不到呢,也好過我懷抱希望期待吧!」
「你們不給我回信,讓我一點點被自己的期待折磨致死!」她猛地轉過身對孫桂英咬牙說,「所以,你現在看著我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該哭的是我,是兩年前被你們拋棄了的我!」
「紅梅啊!」孫桂英哭著想拉住她,卻被她伸手打開,「媽也是有難處的啊,你能不能體諒體諒媽?」
劉紅梅看著這樣的孫桂英忽然笑出聲來,「是啊,你有難處。你有難處你說啊,你們一言不發那算什麼?我寫十封你們回一封,我在心裡苦苦求你們,你們卻不給我任何答覆,你讓我怎麼體諒你們?」
說完她環視這一屋子的人,「你們不是想知道我這次回來幹什麼嗎?我回來想看看你們在拋棄了我之後過上了什麼樣的好日子……」
她低頭一笑,「或者……看看你們到底有多苦,有多難辦!」
這天之後,劉紅梅就在家裡住下了。
她每天卡著飯點到家,吃完飯就出門,也不知道她出去幹什麼了,反正誰問她都不說。
孫桂英也找關麗珍變相訴過苦,但是並沒有得到孫桂英的贊同,哪怕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