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樣來到了一九七一年二月五日，農曆正月初十，星期五。
被服廠的招新通告終於出來了。
大紅毛筆書寫的招工告示，十點半準時貼在了廠區大門口的公告欄上。
紅紙黑字，墨跡微干，在初春的冷風裡微微卷著邊角，被幾顆圖釘固定在木板上。
市被服廠招工通告
為發展生產，充實車間生產力量，經上級勞動部門批准，現招收新工人十五名。
一、招收條件
1、政治歷史清楚，思想表現好，擁護黨的各項政策；
2、身體健康，無慢性疾病，能適應車間生產勞動；
3、年齡十八至二十五周歲，具有高中及以上文化；
4、本市城鎮戶口，符合政策規定的下鄉知識青年、城鎮待業青年均可報名。
二、招收工種：本廠各車間各崗位工種，擇優分配，服從廠里崗位安排。
三、報名須知
1、報名時間：二月五日，逾期不再受理。
2、報名須攜帶本人戶口證明、下鄉知青攜帶公社開具的外出探親及相關證明材料。
3、報名之後統一參加考核，考核包含實操、政審、體格檢查三項，全部合格方可錄用。
4、考核時間：二月六日
5、錄取人員為國營固定工人，一經錄用，必須服從工廠統一調配。
市被服廠革委會
一九七一年二月五日
行政處和人事處的兩名小幹事則擺了張桌子在通告邊，隨時接受現場諮詢與報名登記。
漫漫是在中午吃飯的時間聽到大家討論才知道招工通告這件事的。
她端著飯盒跟劉芳在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飯，隔壁桌几個女工的議論聲就飄了過來......
「你聽說了沒？今天公告欄貼了招工通知。」
「真的假的？我上午路過的時候還沒看到啊！」
「十點半貼的，十一點半就撕下來了，動作快的很。」
「我聽說名額都是內定好了的，貼出來就是走個過場。」
「別瞎說，哪那麼多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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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跟劉芳對視了一眼，兩人默默低頭扒飯，耳朵卻豎得老高。
隔壁桌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壓低了嗓門說得更起勁。
「聽說等新員工招進來之後，外貿車間的消息就會正式公布了。」
「按流程就該是這樣來，新人進來替舊人的崗，老員工調去外貿車間……」
諸如此類的說法像煮開的水一樣咕嘟冒泡，漫漫和劉芳吃個飯就聽了滿耳朵信息，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些八卦洗刷了一遍。
兩人洗完飯盒走出食堂，整個人都還是有點懵懵的。
「芳芳，你說他們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尤其隔壁那桌，他們也是車間的吧？感覺比辦公室的都知道得多。」漫漫把飯盒甩了甩水，側頭問劉芳。
「可能是……他們都是被服廠的老人？都在家屬院住著，內部消息很靈的？」劉芳也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茫然，忽然就相視一笑。
「也有可能是我們接觸的人還太少了，圈子還小了。」劉芳突然充滿幹勁，「不行，我不能就這樣閉塞下去了，我也要擴大圈子，也要獲得一手消息！」
「哇！」漫漫看著突然打起精神來的劉芳，驚訝出聲，「芳芳你這個樣子，好厲害啊！」
劉芳沒好氣地拍了她一下，被漫漫躲開，兩個人就在回車間的路上嘻嘻哈哈打鬧了一路，直到在車間門口看到從門外進來的李衛東。
李衛東滿面春風地沖兩人打招呼，劉芳揶揄地開口，「你對象又給你送飯來了？真的好羨慕你啊，有這麼好的對象！」
李衛東沖她好笑地搖搖頭，「你羨慕也沒用啊！你就算有對象也享受不到這種福利的！」
「誒？為什麼？」劉芳不懂，「我有對象了，就可以叫對象給我送飯，為什麼我享受不到！」
「你有對象了，難道不是你給對象送飯？」李衛東斜瞟她一眼，帶著點嘲笑的語氣，「哪裡有大老爺們給對象送飯的道理。」
「不是，你是哪裡來的老古董！」劉芳有點無語了，「男人為什麼不能給對象送飯！」
「本來就是的，只有女人才會圍著鍋台轉，廚房就不屬於男人。」
「那是你不會吧，那你對象可真可憐啊！」劉芳嘖嘖了兩聲，「漫漫對象跟燕玲對象就是會做飯的哦，還是又能掙工資又會做飯的那種哦~哎呀，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說著她撇了撇嘴，拉著漫漫快步進了更衣室，只留下一臉鬱結的李衛東站在車間門口。
漫漫被拉進更衣室後還有些好笑地看著劉芳，「芳芳，你說你跟他置什麼氣！」
「我可不是置氣，我就是氣不過他們這種老古董觀點。」劉芳打開櫃門放好飯盒，哼唧著開口，「我家那幾個男的也是這樣的老古董，在家就知道使喚我媽跟我......所以我好羨慕你跟燕玲喲，能找到那麼勤快的對象。」
漫漫拍拍劉芳的手臂，「那什麼，每個人的福氣都是不一樣的。我相信你肯定也有你自己的福氣的。」
「希望吧~」劉芳聳聳肩，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知道今天通告只貼了一小時就撤了之後，漫漫其實還是有些擔心劉紅梅是不是已經報上名了。
下班到家後，經過劉家門的時候她還小心地探頭看了一眼，結果就直接對上了鄭美娟的視線。
她尷尬一笑，「美娟嫂子在炒菜呢。」
「是呀，你這是下班回來了？」
「嗯，那美娟嫂子你先忙，我回屋了。」漫漫說完就快步進了自家堂屋。
她對鄭美娟的感觀很奇怪，鄭美娟表面看起來和善又有禮，但她總覺得鄭美娟那個笑很是奇怪，令人不舒服。
這天晚上，漫漫如往常一樣飯後回房看書，等到睡前再喊關麗珍陪她去上趟廁所。
從去年發生過李德福事件後，關麗珍就不放心漫漫晚上一個人去廁所。
大概九點半左右，漫漫收起已經徹底看完了的《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伸了個懶腰。
她輕手打開門，準備往堂屋那邊去找關麗珍，結果就見隔壁劉家門也打開了，劉紅梅從屋裡走出來。
「漫漫，你是要去廁所嗎？我們一起啊！」劉紅梅笑著開口。
「啊？好啊！」漫漫也答應，「但是你要稍等我一下，我跟我媽說一聲，她估計還等著我。」
漫漫說完快步往堂屋走，還沒到門口，堂屋門被打開，關麗珍看到了站在外面等著的劉紅梅，「既然紅梅也要去，那你們就一起去吧，我就先睡了。」
「等下記得要關好門！」她還不放心地補充一句。
「好的，知道啦！那你早點睡吧。」漫漫說完就挽著劉紅梅的手走出院子。
出了院子後，劉紅梅壓低聲音,「我報上名了，明天考核。」
「太好了！」漫漫真心為劉紅梅感到開心。
「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事，你別總惦記我這邊。」劉紅梅說著笑出聲來，捏了捏漫漫的臉頰，「還鬼鬼祟祟往我家看！」
「誰鬼鬼祟祟了！」漫漫感覺自己被冤枉了。
「行，沒鬼鬼祟祟，哈哈哈，探頭探腦地看的！」劉紅梅覺得跟漫漫在一起是真的開心啊！
「哼！」走到廁所門口，漫漫鬆開劉紅梅的手，「我要跟你斷交一分鐘！」
就聽到劉紅梅在她身後哈哈大笑，笑聲在夜色里散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