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布做衣服，漫漫百無聊賴地趴在堂屋方桌上看著關麗珍納鞋底。
關麗珍手裡的針線在厚厚的鞋底上穿進穿出，拉線的時候發出嗤嗤的聲響，一針一針的節奏格外均勻。
漫漫的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跟著那根針走了一陣，又散開了。
關麗珍看她那樣，有些哭笑不得，「你這是在幹什麼！不出去玩那就去看書。」
「不想看。」漫漫有氣無力地開口，「越看越想做衣服，手癢。」
她直起身來，「媽，你是不知道那個書上的圖樣有多好看！」
「我知道肯定是好看的，不然你不會這麼想做出來。」關麗珍笑，「但是漫呀，你有沒有想過，書上那些衣服你照著做出來，能不能穿出門？」
漫漫一呆，其實裡面有些款式還真好像不能穿出門。
她抿了抿唇，可還是有些嘴硬，「那我肯定不會做不能穿出門的款式啊！那些短裙子、大領口，甚至露背沒袖子的，做了我也穿不出來……」
關麗珍扯線的手一頓，抬起頭震驚地看向漫漫，「我就隨口一說，那裡面還真有那些衣服啊！」
「有啊，裡面不僅有服裝款式，還會有裁片紙樣呢！」說到這個，漫漫就不覺得無聊了。
「媽，我跟你說哦。」漫漫一臉得意，「我現在已經會算比例了，所以我才想著動手做出來，這樣就能對照著看，我學得對不對了。」
關麗珍已經大概能知道漫漫的想法了，「所以你並不是想穿新衣服了，而是想根據你學的東西做衣服？」
「對！」漫漫坐直了身子，「有的款式我覺得應該能直接做出來，有的款式我覺得稍微改改應該也可以，還有的款式我們不能做......但是可以把上面的一些設計用到我們現在做的衣服上。」
她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就想試試，看看我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實現。」
「那我這裡有一個建議，你要不要聽聽？」關麗珍手上不停，針線繼續在鞋底上穿行，「既然你現在都能算比例了，那是不是可以不做真實尺寸，而做放小尺寸的衣服？」
「放小尺寸的衣服？」漫漫重複著這句話，關麗珍也不搭話，只抬頭笑著看了她一眼後繼續手上的工作。
「也就是說，我可以按照一個真實的尺寸，做一件放小版的？」想明白關竅後，漫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關麗珍，「媽，你真的好聰明！」
「少說奉承話，你如果能做，我可以幫你弄到一些土布……」關麗珍用針在頭上撓了兩下，繼續說道，「還有我做衣服的那些碎布條什麼的，你要能用得上，也都給你用。」
「哇！！！」漫漫直接衝上去抱住關麗珍，「媽，太感謝你了！」
關麗珍正準備下針差點扎歪，趕緊穩住了手，笑罵道，「要死啊你，差點扎死你媽了！」
「嘿嘿~」漫漫笑嘻嘻，「那我是太激動了嘛。」說完就往外跑，「那我現在就去看書畫小樣！」
「去吧去吧！」關麗珍一副對她無可奈何的樣子，又寵溺地開口道。
漫漫跑去耳房後沒一會兒，孫桂英也拿著一個籃子過來找關麗珍一起納鞋底了。
「你家漫漫剛剛怎麼那麼開心，嘻嘻哈哈就往房間跑啊。」她揶揄地看著關麗珍，「真羨慕你呀，每天家裡都是歡聲笑語的。」
關麗珍沒答她後半句話，只笑著說，「小姑娘還不知道生活艱辛，每天就只知道嘻嘻哈哈。我也不知道她開心什麼，上一秒還在這裡愁眉苦臉，下一秒就嘻嘻哈哈跑走了。」
說著還搖搖頭，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孫桂英也沒想著真要聊她們家裡的什麼事，就提一個話頭而已。
看關麗珍不接話，就自然說到了錢家搭棚子的事上了。
「你說錢家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這棚子搭一半碰到這種鬼天氣，有事沒事落兩滴，耽誤了快一個星期了。」
關麗珍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可不是麼，這樣下下去，他們前面做的那些都要受影響啊。」
孫桂英跟關麗珍在這裡說著錢家的棚子，錢家李巧珍也急得很。
因為存了以後慢慢改成住人屋子的私心，所以他們家現在搭的這個棚子可比一般的雜物棚要籌劃得更精細一些。
想著的是一口氣把棚子搭起來，後面再一點點地挪材料進來自己慢慢倒騰。
反正院子裡幾戶都已經說好了，她們一號院又在巷口，到時候運材料什麼的，稍微做隱秘一點不會有人發現。
可沒想到哇，居然在第一步的時候就敗給了老天爺！
李巧珍站在廊下，看著被澆得濕透的半搭棚子，眉頭擰得緊緊的，心裡又急又堵。
木料這麼淋下去，埋在土裡面的柱腳早晚要爛。地基被水泡軟，萬一立柱往下沉幾分，這副精心備下的骨架，往後想改住房也就成了空話。
她抬頭望著灰沉沉的天，只盼著儘快停了這雨，幹了這地。
也不知是李巧珍的祈盼過於強烈，還是天真的看不下去這可憐兮兮的地基和立柱了。
到了五月三日這天，雨停了，太陽一下就出來了。
明晃晃的太陽曬得地面直冒白氣，院子裡到處蒸騰著雨後潮濕的熱氣。
隨著太陽出來溫度一下就升高了，隱約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漫漫在車間一邊擦著汗一邊想，明天開始是不是就可以換上夏季工服了。
想著又瞟一眼隔壁做事的唐春蓮，這不看不要緊，一看整顆心都懸起來了。
只見唐春蓮還保留著裁秋冬厚卡其的老習慣，整個人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掌死死按在鋪好的平布面料上，胳膊繃得很緊。
薄棉布質地軟滑，經不住這般大力按壓，底下好幾層布已經悄悄往側邊竄開，層與層之間錯開了小半寸。
可她渾然不覺，右手握著電剪把手，腳下開關一踩，刀片高速轉動起來。
厚料才有阻滯感，薄布幾乎沒有阻力，電剪剛劃開布邊，機身就往前猛地一竄。
「停！」漫漫低喝一聲，幾步跨過去，伸手一把按住電剪的機身，直接把開關踩停。
刀片嗡的一聲慢慢停下，離唐春蓮按布的左手手指，只差不到兩指的距離。
唐春蓮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臉上血色褪了大半。
「厚布換薄布了，其中的差別你沒有感受到嗎？」漫漫的語氣繃得很緊，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厚料子硬，壓再重不會跑。夏天的布軟、滑，按得越重，布層越容易錯動。」
「薄料沒有阻力，電剪會往前沖刀，你這樣下力，手是要挨刀子的！」她伸手把錯位的布層一層層理平，重新擺好壓鐵壓住樣板，「裁厚料要使勁吃住阻力，裁薄料，手是輕按定位。手更不能擺在刀片前進的路線上！」
說完她很嚴肅地看著唐春蓮，「這些我強調過很多遍，你也記得很牢固，為什麼剛剛會犯那樣的錯！」
唐春蓮白著一張臉，嘴唇翕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我……我也不知道......」
漫漫看了她一眼，見她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也沒有再繼續說什麼，只輕嘆口氣，「你先歇一下，好好想一下吧。」
唐春蓮低著頭小聲地應了一聲，漫漫這才轉身回到自己的裁台前，自己也長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車間裡熱氣蒸騰，她的後背也被汗浸濕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