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九人,除了方主任、趙幹事與孫幹事之外,車間這六名骨幹都是第一次出遠門。
從雲城到滬市,坐火車需要將近四十個小時,廠里沒有買到臥鋪,好在幾人都在同一節車廂,座位也是挨在一起的。
四個女同志被安排在兩個雙人座,五個男同志則是在過道對面的三人座。
漫漫跟劉素梅坐一起,小桌板對面是金玉珠跟王麗英。
四人裡面漫漫最小,其次是王麗英,比漫漫大近五歲,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再就是金玉珠,三十出頭,最年長的是劉素梅。
幾個女同志湊在一起,就免不了會閒聊一些家常里短。
先是感慨王麗英的能幹,結婚四年,兩個孩子,小的才剛滿歲。她不僅是縫紉車間的一把好手,家裡更是安排得井井有條。
隨著王麗英家孩子的話題,又聊到自家孩子,金玉珠結婚比較晚,現在就一個孩子、劉素梅家則有三個。
說完孩子,話題又到了唯一一個未婚的小妹妹陸漫漫身上。
在得知金玉珠與漫漫對象的關係後,話題不免又扯偏了。
最後的最後,話題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時間在這種漫無邊際的閒聊中飛速溜走,就是坐久了難免會腰酸背痛,特別是晚上睡覺也只能坐著,到第二天的時候大家都難免就蔫了很多。
相較於睡覺,火車上吃得倒是還行。
飯菜都不要票,偶爾會有一兩個大站停靠的時候男同志還能下車到站台上買些吃食、水果。
終於在第三天早上六點半到達滬市的時候,九個人都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漸漸慢下來,最後停穩。
漫漫扒著車窗往外看,天已經大亮了,七月的晨光從站台頂棚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站台上亮著幾盞還沒熄的燈,在清晨的天光里顯得昏黃而多餘。
頭頂是高大的鋼鐵棚架,縱橫交錯,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個屋檐都要高。
站台上站滿了人,穿白襯衫的、穿藍工裝的、拎著藤箱的、背著網兜的,熙熙攘攘地往各個方向走。
遠處有一列綠皮火車正在緩緩啟動,汽笛聲從棚架底下穿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金屬的迴響。
「到了到了,別看了,快拿行李。」劉素梅從座位底下拽出帆布袋,拍了拍漫漫的肩。
漫漫這才回過神來,把背包抱好,又彎腰把帆布袋從座位底下拖出來。
車廂里的人都忙著往門口擠,過道上一時間全是拖行李、背包裹的身影。
方主任從隔壁三人座那邊探過身來喊了一聲,「下車別急,先清點行李,等下你們幾個女同志走在我們中間。」
被幾個男同志前後護著,漫漫跟著劉素梅慢慢往車門挪。
腳踏板有些高,她一腳踩下去,站台的涼風撲面而來。
七月的滬市早晨,比雲城熱得早也熱得悶,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煤煙、汗水和某種工廠廢氣的混合物。
趙幹事眼睛尖,一下車就看到了遠處往出站口方向有兩個人舉著寫有「雲城被服廠」的硬紙板。
於是一行人就像是找到了方向的雁群,提著行李順著人流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方主任直接迎上去,「同志你好,我們是雲城被服廠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對方接過看了,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來,「同志你好,我是滬市第十五服裝廠的,姓周,廠里派我來接你們。」
兩邊交換了介紹信核對無誤,周同志把紙板收起來,掃了一眼面前這一行人,「你們這一路辛苦了!我們車停在廣場外,都跟我過來吧,出站往左拐,走不了多遠。」
一行人連忙跟上,漫漫把帆布袋往肩上甩了甩,夾在隊伍中間跟著出了站。
出站口外頭是一片開闊的水泥廣場,比雲城的火車站廣場大了好幾倍。
天光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樓群後頭升起來,照在廣場上一片金燦燦的。
四周房屋擠得很緊,大多是兩三層的青磚小樓,一棟挨著一棟,一扇扇黑大門挨在一起,窄巷子往屋子深處蜿蜒。
間或立著幾棟五六層的樓房,少數七八層的樓宇格外顯眼,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
公共汽車拖著長辮子從馬路上開過去,嗚嗚按著喇叭,騎自行車的人密密麻麻像水流一樣從眼前淌過。
漫漫看得有些發愣......
她沒見過這麼多樓,也沒見過這麼多人。
周同志領他們走到廣場邊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邊上,車廂上支著一頂帆布棚,後擋板已經放下來了。
曾剛輝跟劉連平率先爬上車,接著一件件行李往上遞,車廂里的兩人伸手接應,把包袱、布包往車廂內側堆好。
漫漫扶住車斗邊沿,腳下一使勁,翻進車廂。
車廂不算深,底下鋪著一塊舊帆布,角落立著幾隻空油桶。
她尋了個靠篷邊的位置坐下,手搭在車斗沿,看著餘下的人陸續爬上來。
方主任站在車尾看了一眼,確認九人都到齊,朝著車下的周同志點頭確認。
周同志見大家都坐穩扶牢,抬手合上後擋板,轉身鑽進副駕位置。
卡車引擎突突一響,車身猛地晃了一下,緩緩開上馬路。
漫漫坐在車斗里,風從頭頂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伸手攏了一把,索性把髮帶扯下來重新紮了一遍。
卡車經過的街道又寬又直,兩旁的行道樹比雲城的要高大得多,葉片濃密,在頭頂連成一片綠蔭。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遠遠看見一座圓柱形的鐘樓從樓群後面冒出來,頂上的鐘面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再往前開,又經過一片有鐵欄杆圍著的院子,院子裡的草坪整整齊齊,幾個金頭髮的外國人在裡面散步。
漫漫看愣了,等卡車拐過彎,那院子被甩在身後,她才回過神來。
金玉珠湊過來,「看什麼呢?」
「外國人……」 漫漫小聲說,「是活著的外國人。」
金玉珠眨眨眼,也往後方望了望,只看得見一溜院牆了,「我還沒見過呢,可惜了,沒看到......」
說著她還不死心地往外張望著,漫漫沒有再說話,只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車斗里坐著的幾個人。
方主任坐在最前面,背靠著車頭,閉著眼養神。
趙幹事和孫幹事坐在兩側,各自扶著車斗邊沿看向外面的街景。
王麗英已經把頭靠在劉素梅肩上打起了瞌睡,曾剛輝和劉連平正看著外面激動地聊著什麼。
車輪碾過路面的縫隙,車身一顛一顛的,帆布篷被風吹得嘩啦嘩啦輕響。
她眯了眯眼,七月的滬市早晨從車斗上方一寸一寸地鋪展開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見識過的、新得發亮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