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滬市火車站到第十五服裝廠，路程將近一個小時。
車剛從火車站開出時，漫漫還能興致十足地跟著金玉珠趴在車斗邊沿，看著車外新鮮的景象，並時不時低聲交談。
她們看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車長河，看拖著長辮的無軌電車緩緩穿行，看河上搖櫓往返的小木船，看成片整齊嶄新的樓房。
兩個人眼裡滿是新奇，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一路小聲說著，倒也沒有覺得有多辛苦。
但是，隨著卡車的搖晃，四十小時火車積累下來的疲憊逐漸翻湧上來，兩人說話頻率慢慢降低，最後頭歪靠在一起，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車斗里也漸漸安靜下來，只剩車輪碾過路面的沉穩聲響，伴著風聲縈繞耳畔。
大概一小時後，卡車緩緩減速，最終穩穩停了下來。
車上幾人被停車的動靜晃醒，一個個迷濛地睜開眼，待看到車外白底黑字的「上海第十五服裝廠」牌子時，所有人都立時清醒過來。
周同志率先跳下副駕，車廂里眾人也依次下車，活動著一路顛簸僵硬酸澀的手腳，接著拎起各自的行李，跟著周同志走到門衛室門口排隊登記。
門衛張師傅見了他，臉上熟絡地笑起來，「周幹事，今朝接人回來啦？」
「是的張師傅，辛苦你幫忙登記一下。」周幹事轉頭對著眾人，「麻煩大家依次登記入廠，我們廠是外貿定點廠子，生產性質特殊，進出管控會比普通廠里嚴格些，辛苦各位配合下。」
方主任、趙幹事與孫幹事上前，把幾人介紹信收上去後統一遞給張師傅，「麻煩張師傅了。」
張師傅笑著接過來，翻開厚實的牛皮登記本，逐項記下每個人的姓名、單位與來廠事由。
趁著張師傅登記的間隙，一旁的周幹事順勢交代規矩。
「稍後廠里統一給大家發臨時工作證，那就是你們這段時間進出廠的憑證。」
「再就是，因為廠里產品特殊性，但凡攜帶包裹進出，都是需要進行報備的，特殊時期可能需要配合查驗。」
張師傅那邊登記完成後也隨口接話，「廠里夜裡十點準時落鎖關門，你們要是外出，千萬掐好時辰，別誤了回來。」
說罷，他把介紹信一一遞迴，「都登記妥當了，歡迎各位來我們廠。」
眾人頷首道謝，跟著周幹事邁步走進滬市第十五服裝廠的大門。
滬市第十五服裝廠作為一個外貿定點國營成衣廠，是公私合營後由多家舊時裝店、小裁縫廠合併改造而來，不是新建的標準化大廠房。
因此廠區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大，占地面積甚至還沒有雲城被服廠大。
周同志邊走邊跟大家介紹，「我是廠里後勤組的周幹事，你們喊我周同志、周幹事都行。接下來一個月，大家在廠吃住、生活瑣事、廠區瑣事，統統都是我負責。」
「我現在先帶你們去招待所安排住宿，然後再去辦公室辦理一些相應手續。」
「那麻煩周同志了。」方主任笑著開口。
「不麻煩的，都是我的分內之事。」周幹事繼續介紹，「我們廠所有成品全部專供外貿出口創匯，所以各項規章制度、廠區管控，會比普通廠子要嚴格一些，還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說著，他抬手指向正前方的兩層主樓，「這就是主生產廠房，一樓主要是裁剪車間、輔料倉庫。縫紉大車間、鎖邊、整燙、檢驗都在二樓。」
「前頭那棟獨立小樓是廠辦公樓，你們下午的進修見面會就在樓上小會議室開。」
他微側過身子指向右手邊，「進門右手邊的這間平房是樣品間，如果沒什麼事，還請大家不要隨意去到那邊。」
一行人跟著周幹事沿著水泥地坪往院子深處走，耳邊已經能隱約聽見主樓車間傳來機器連綿不斷的嗡鳴。
「各位這邊走，前頭那棟二層樓就是招待所了。」 周幹事側過身引著路，抬手朝招待所旁邊那棟小樓一點，「招待所旁邊的那棟，是本廠職工的單身宿舍樓。」
「再往隔壁去就是食堂了......」幾人說著就來到了招待所門口。
「王師傅，麻煩辦一下入住登記。」周幹事沖招待所值守的王師傅說道。
「好嘞。」王師傅笑著起身接過幾人的介紹信，攤開登記簿，依次核對信息進行了登記。
登記完畢，她從抽屜拿起幾片標有房號的鑰匙，「那周幹事，我領先他們上樓。」
「好的。」周幹事點頭，又對幾人說，「我在樓下等著你們，待會我們需要先去辦公樓辦一下手續。」
幾人應好，跟著王師傅上樓。
「澡堂的話在食堂背面，開放時間是下午五點半開到晚上八點。」
「你們剛剛進廠的時候他們應該說過了吧，我們廠是夜裡十點大門落鎖，招待所也是那時候關門。當然，加班那些特殊情況就另說了。」
「還有就是，垃圾不要堆在屋裡頭，走廊盡頭有垃圾桶。」
王師傅把他們帶到二樓中間的位置，「就是這五間房，都是兩人間，你們自己個分吧。」
說著她遞出五片鑰匙，方主任伸手接過，「麻煩你了！」
王師傅擺擺手，「那你們先整理，我下去了，有什麼事就喊我。」
「方主任，我跟孫幹事剛好住一間。」輕工局趙幹事主動開口，他從方主任手裡接過鑰匙，「你們也儘快收整一下，五分鐘後我們下樓。」
接下來幾間房也很好分了，漫漫跟劉素梅一間，金玉珠跟王麗英一間，曾剛輝跟劉連平一間，方主任單獨住一間。
招待所的雙人間配置十分簡單樸素：水泥地面、白灰牆面，屋內擺著兩張鐵架木板床，配著一張木桌、兩把木椅，牆角立著一隻老式木櫃。雖然樸素，但是足夠整潔，床鋪看著也十分乾淨舒適。
漫漫放下帆布袋後，沒急著收拾，而是拿出一條乾淨的月事帶和草紙，「素梅姐，你......要不要去一趟廁所？」
劉素梅正在邊打量房間邊轉動脖頸放鬆，「我跟你一起去吧，順便洗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