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七月八日這天，對陸漫漫來說是一個充滿意義的日子。
因為在這一天，她正式開始了外貿成衣製版的學習，開啟了她作為製版師的漫漫征途。
這天早飯過後，雲城服裝廠的六人結伴往生產車間而去。到門口後漫漫與幾人分開，獨自前往樣品間。
在門口被樣板保管員抬手攔下，要求出示工作證並做詳細登記。
登記完成後，這才得以正式進入樣品間。
張泰勻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看到陸漫漫進來，他抬手示意漫漫過去。
「明天開始早到半小時，可以做到嗎？」
漫漫心裡一驚，抬手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才七點一十，遠遠沒有到上班的點。那明天還要早到半小時，也就是六點四十之前就要到了。
「沒問題的！」漫漫應聲。
「要做服裝製版，外貿款式也好，我們日常服裝款式也罷，頭一件事情就是要摸透面料的性子。不同料子的特性不一樣，在製版畫樣的時候必須得考慮進去。」
「所以，我教你的第一點是：識面料。」
說著他抬頭看了 一眼漫漫， 「說實話，你昨天挺令我驚訝的，年紀不大，接觸的料子不多，但是接觸過的料子特性都能記得很清楚，這是十分不容易的。」
「這本冊子裡的料子樣板和信息都是我這麼多年自己積攢下來的，一共有三十種。不單單只有我們接觸過的常見的外貿出口料子，還有我們平時常見的一些料子。」
他翻開一頁示意漫漫看上面記錄的字樣，「每種料子的特性，包括縮率、軟硬、熨燙要點等等，我都記在了料子對應的反面。」
「你今天的任務是熟悉並記憶這些特性，等下班前我帶你去倉庫做抽查考核。」
他直視漫漫眼睛，「什麼時候你記清楚了這三十種料子並能準確區分說明了，我們什麼時候進行下一步學習。」
漫漫伸手拿過冊子，重重點頭：「好，謝謝張師傅！」
「角落那張台現在沒人用，你先用著吧。」張泰勻指了指樣品櫃旁的一張操作台。
漫漫也沒多說什麼，抱著冊子就走了過去。
接著又從背包里拿出陳森給的那本筆記本以及之前自學做筆記的本子，深吸一口氣後開始了踏踏實實的面料基本功苦修。
上學時漫漫的成績一直是處於上游水平的，背書一直是她的強項。
但是背書或者知識點都是書本上固定不變的文字，是死的。
面料可不一樣，料子的手感、垂感、縮率變化，都是活的，要親手摸、親眼辨，不能只靠死記硬背。
她心裡清楚，這三十種面料，不能只像念書那樣背下文字，得把布樣和文字特點一一對上。
她指尖輕輕撫過冊子上釘著的一塊塊布樣，一邊觸摸布料的肌理，一邊對照背面手寫的記錄，把每一項特性都謄寫到自己的筆記本上。
府綢細密平滑，卡其厚實挺括，燈芯絨帶著一道道凸起的絨條......
這些差別是光靠背誦文字根本體會不到的，她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寫下自己的感受，把冊子裡記載的數據和指尖摸到的質感一一對應。
七點半左右，樣品間的工人們陸續到崗，但是可能是因為工人少，又或許是大家都習慣專心埋頭手上的活計，亦或者是本就有保持安靜不能隨意高聲閒談的規矩，樣品間裡一直十分安靜。
整個樣品間裡，只聽得到劃線的沙沙聲、剪刀的咔嚓聲還有縫紉機的噠噠聲。偶爾也會傳來幾聲張師傅安排工作的聲音，或者布料與木台面摩擦的窸窣聲音。
這些或大或小的聲音沒有對漫漫造成任何影響。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漸漸找到了自己的記憶方法。
她不再是孤立背誦一條條文字，而是把每一種面料當成一個完整的整體去記。
遇到容易混淆的品類，就把兩塊布樣並排放在一起反覆對比，在筆記本上寫下二者的差別，一邊觸摸一邊默念要點。
周遭各樣聲響落在耳邊，卻像隔著一層薄紗，絲毫擾亂不了她的心神。
張泰勻幾次走出隔間，看到的都是小姑娘專心的模樣。
外界的動靜好似都進不到她的世界裡，整個人完全沉在面前那本面料冊之中。
他不由得開始有些好奇了，到今天下班前小姑娘究竟能記下多少。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這一上午，剛好夠漫漫把三十種料子的基本特性總結登記到筆記本上。
想到任務的緊迫感，漫漫現在是一點都不敢浪費學習時間，中午匆忙跟劉素梅他們一起吃過午飯後，又趕回樣品間繼續翻看樣布。
樣品間裡靜悄悄的，大部分師傅都去食堂吃飯或是回宿舍午休了，頭頂那台華生吊扇慢悠悠轉著，緩緩攪動室內溫熱的空氣。
她把面料冊子攤在木桌上，手指輕輕摩挲布面，對照筆記本一點點核對。
待確認所有特性要點都記下來之後，漫漫開始閉眼觸摸樣布，單憑手感分辨面料種類，回憶對應的縮水率、製版注意事項。
她隨手抽出一塊小布樣，合上雙眼，指尖細細碾過布面的經緯紋路，感受布料的軟硬與厚薄，在心裡默背對應的工藝要點，再睜眼對照筆記核驗對錯。
碰到手感相近、極易弄混的面料，她就反覆來回觸摸對比，加深記憶。
張泰勻就是這個時候回到樣品間的，他沒有出聲，就靜靜立在門框邊看著。
他習慣每天中午提前半小時回來工作，卻沒料到樣小姑娘居然中午都不休息，還在這裡進行記憶。只見他垂著眼，一次次閉眼摸布，專注得連吊扇轉動的嗡嗡聲都仿佛隔在了外頭。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下午上班後，漫漫繼續對著面料冊子反覆背誦、觸摸、默記。
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她已經能把三十種面料的基本特性和縮率背得七七八八。
雖然還沒有達到倒背如流的程度，但隨便抽出一塊布樣，她都能說出面料名稱、大致縮率、熨燙注意點和製版時要預留的餘量。
就在她稍微喘口氣的時候，張泰勻從隔間出來，走到漫漫工位旁邊：「走吧，帶你去倉庫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