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是陸漫漫與陳森領結婚證的日子。
兩人提前一天跟廠里請了半天假,計劃用半天的時間完成領證、轉戶口以及轉糧油關係這些手續。
七點四十,陳森準時出現在一號院。雖然穿著打扮與平時無異,但整個人的精氣神看著格外不一樣。
「嬸子,那我就跟漫漫先去辦事了。」陳森看到漫漫已經收拾好了,主動伸手接過她手上的包。
「誒,去吧!」關麗珍看著兩個小年輕,眼裡充滿了喜悅,「早去早回,證件票據什麼的都要收好,中午回來吃飯!」
「好的,我們辦完事就回來。」陳森笑著應聲,跟漫漫兩人相視一笑,便相攜著往門口走去。剛準備跨過院門,就被身後的關麗珍叫住。
「差點忘記給你們了。」關麗珍遞過來一包糖果,「今天辦喜事,逢人記得發糖,分分喜氣,討個吉利!」
「嬸子,我這裡有準備了一些喜糖。」陳森沒有接,「這個糖,留給陽陽吃。」
「陽陽哪吃得了這麼多!」關麗珍手沒收回去,「這個是專門為你們辦事準備的,少不了他的那幾顆!」
漫漫伸手接過糖,「媽,我知道啦~那我們就先去了!」
「嗯,去吧去吧!」關麗珍一路目送他們走出巷子,這才轉身回院子。
兩人沿著清晨的前進街,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前走。
微涼的秋風卷著路邊枯黃的梧桐葉,在腳邊輕輕打旋。
去往街道革委會的這條路,就是兩人平時上下班來回走的那條路,可今天走起來,處處都顯露著不一樣。
也許是心境不一樣了,也許是路過的時間不同,總之漫漫越走心跳越快。
陳森推著自行車,目光留意著路邊的行人,餘光一直落在漫漫身上,瞧見她微微抿著嘴唇的模樣,壓低聲音開口,「緊張了?」
「有點……」漫漫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往陳森身上落。
「那你,要不要跟我說說?說出來或許就不緊張了。」陳森偏過頭看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緊張。」漫漫低頭摳了摳衣服下擺,「我其實挺期待跟你領證結婚的,現在的緊張或許就是……近鄉情怯?」
「近鄉情怯?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嗎?」陳森有些疑惑,但仔細一想,似乎又有那麼一絲合理。
聽到陳森的疑惑,漫漫突然想好好跟他說一說。
她小臉一揚,指尖輕輕點了點陳森的手臂,「古人說的『鄉』,是從小到大生長的故土,是他心裡最踏實的歸宿,對吧?可我現在的『鄉』……」
她突然有些說出不口了,臉頰開始發熱,聲音也變得軟軟的,「我現在的『鄉』,是想與你共有的家呀~」
「我期待了那麼久,就是想把有你的地方變成我的家。」漫漫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這不是『近鄉情怯』,我這可能是『近你情怯』......」
一段話,聽得陳森心口發緊。
要不是現在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真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是我的錯,是我做得不夠好,才會讓你產生『怯』。」他清了清嗓,緩緩開口,「今天不是你『回鄉』,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親手把這個『鄉』的門牌掛上去。」
趁著旁邊沒人,他伸手握了一下漫漫的手,很快又鬆開,「以後你要是緊張了,就攥我手,我永遠在這兒,咱們一步一步慢慢往『家』里走。」
風卷著路邊的桂花香吹過來,陳森偏頭看向漫漫,「其實我可能比你更緊張,今天早上五點不到就起了,一直在院子裡檢查,生怕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
他抬頭看著視線盡頭出現的街道革委會大門,「但是,從你剛才說出『近你情怯』的這一刻起,我突然就不緊張了。我只覺得幸運,能成為你跋山涉水趕來的『鄉』。」
結婚手續辦理得十分順利。
群工組的幹事接過兩人的介紹信、戶口本,仔細核對信息,取出《結婚申請書》讓他們填寫。
一筆一畫落完字,筆尖在「申請人」那欄落下最後一筆墨跡,幹事「咔噠」蓋上鮮紅的公章,兩本印著最高指示的紅封結婚證交到他們手上。
「恭喜你們,往後就是正式的革命伴侶了。」幹事笑著道賀,指尖在證書中心暗印的「互敬互愛」那四個字上輕輕點了點,「往後兩口子齊心過日子,多為集體出力,祝你們小日子越過越紅火。」
陳森連忙從布包里掏出把喜糖,塞到幹事手裡,糖紙在日光燈下泛著亮晶晶的喜光,「同志,謝謝您,沾點我們的喜氣。」
幹事接過喜糖,溫聲提醒道,「你們憑結婚證可以去隔壁財貿組領取你們的新婚補助,今年好像是布票與棉票。」
陳森與幹事的對話漫漫沒有關注,她把這張帶著溫度的淺粉色結婚證捧在手裡,仔細地看著。
她的指尖先是輕輕蹭過頂部那枚嵌在紅綢蝴蝶結里的五角星,兩側垂下來的五星紅旗邊角還帶著鮮亮的紅油墨光澤。
她順著邊框摸過飽滿的麥穗、粉牡丹以及漿果,指尖最後停在底部那個圓滾滾的紅「囍」字上。
風從辦公室的窗縫鑽進來,吹得證書邊角輕輕晃了晃。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結婚證上陳森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以前上學時讀古詩總覺得「鄉」是很遠的地方,是隔著山隔著水的故土。
可現在捧著這張薄薄的紅紙才懂,她的「鄉」就是身邊這個人,是那個名字與她並排在一起的人,是從今天起要和她一起把柴米油鹽過成日子的人。
陳森湊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結婚證,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走,咱們接著去辦剩下的手續。」
漫漫小心翼翼地把結婚證放進包內側,才抬頭沖他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滿兜的陽光。
剛才那點懸了一路的「近你情怯」,此刻被手裡這張帶著溫度的紅紙,焐得踏踏實實的。
有了結婚證的順利開頭,接下來所有的手續都辦得十分順當。
兩人先去了街道革委會財貿組領了兩人的新婚補助:二十五尺布票以及兩斤絮棉票。
接著去了派出所辦理戶口遷移,因為兩人原戶口本身就是同轄區的,沒有複雜的轉入轉出手續,只需要在陸家戶口本上標註漫漫戶口遷出,再往陳森的戶口本添上她的戶口信息。
最後一站是糧油關係並戶,等到嶄新的雙人糧油供應本辦下來的時候,就代表著陸漫漫與陳森往後柴米油鹽都在一個本子上,真正成了一家人。
兩人把所有證件票據都塞進布包裝好,陳森翻身上車,回頭朝漫漫抬了抬下巴。
漫漫扶著他的後腰跳上后座,風把她的辮子吹得輕輕晃,路邊的桂花香裹著曬透的太陽味撲過來,她伸手緊緊環抱住陳森的腰,聽著他胸腔里傳來的穩穩的心跳聲。
此後再無「近鄉情怯」,剩下的只有「歲歲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