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大方地將手裡的資料攤開放在工作檯上，還熱心地把資料推到陳守根和趙長林面前，「既然如此，那歡迎陳師傅和趙師傅參與我們的技術資料整理工作。」
她笑著看向面前兩人，「不過在整理工作開始之前，我這邊需要先跟方主任還有盧組長那邊提個申請，畢竟整理外貿技術文件，是我們外貿車間樣品組的分內事。畢竟要借調兩位師父過來協助我們工作，我們肯定是要打申請的嘛。」
「我倒是不知道小陸同志這麼能言善辯。」陳守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們只不過想要學習一下外貿局送過來的資料，怎麼到你嘴裡就是要協助你們工作了。」
「那難道是我誤解陳師傅的意思了嗎？」漫漫仍舊錶現得十分客氣，面上笑容不變，「畢竟這個資料是外貿局那邊特意提供給我們做資料框架參考的，並不是你們所說的學習資料呢。」
她頓了頓，目光在陳守根和趙長林臉上來回移動，語氣不疾不徐，「而且呀……」
漫漫直接與兩人對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劉廠長那邊的安排是，兩位師傅可以協助參與外貿樣衣的試縫工序、成衣做工外觀檢驗，並沒有說能直接參與外貿車間樣品組其他工作吧。」
她手一攤，「那麼還請兩位師傅非請不要隨意進出樣品間，畢竟外貿車間樣品間內所有資料都涉及保密原則，萬一資料不慎外泄，反倒讓兩位師傅受到懷疑，那可就不好了！」
「你！」趙長林脾氣比陳守根更火爆一些，他一聽這個小丫頭片子敢這樣跟他說話，火氣瞬間就上來了。
他手指著漫漫，指尖幾乎要戳到她面前，正想發作的時候，就被陳守根伸手壓了下來。
陳守根那隻手按在趙長林胳膊上，力道不輕，趙長林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得恨恨地把手放下。
只見陳守根面帶笑容開口，「那確實是我們誤會了，以為今天來的資料是可以給我們進行學習的，原來你們外貿車間的那些資料都是自己守著，不允許別人學的啊。」
漫漫剛剛確實被趙長林那一下震到了，但她面上不顯，仍舊帶著笑，「陳師傅，您看，您又誤解我的意思了呢。」
她面帶無奈，語氣里甚至帶了些晚輩對長輩的耐心解釋，「我的意思是外貿車間的資料是不外傳。如果您想要了解學習外貿的那些資料，當然沒問題的。廠里已經整理好我們帶回來的學習筆記了，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召集大家進行學習了。」
「當然，如果您現在就求學心切，也可以現在單獨與劉廠長進行申請提前學習。」說到這裡，漫漫目光穩穩落在陳守根臉上，嘴角彎著，「如果在學習過程中有任何問題，我也很樂意為您進行解答。」
這一番話下來，讓陳守根臉色瞬間沉下來。
他盯著漫漫看了好幾秒，那眼神里的溫度一點點褪下去，只剩下冷冷的打量。他輕呵一聲，「是嗎？你為我解答！」
他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些聲音，「希望你真有那樣的能耐！」
「有沒有能耐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您說了算，不是嗎？」漫漫沒有退，反而走向門口，做出送客的姿態，「那既然誤會已經說開，還請兩位師父配合我們的工作。」
她站在門邊，姿態端正，語氣依舊客氣，「到需要兩位師父協助的時候，我們自然會跟生產組提交申請。」
門外的走廊光線照進來，把漫漫的身影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樣品間裡劉芳和周詩文都停了手裡的活，大氣不敢出地看著這一幕。
陳守根沒再說話，他深深地看了漫漫一眼。
然後他轉身，背著手，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趙長林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他側過頭，眯著眼睛盯著漫漫，嘴角扯出一個冷笑，「你最好有那樣的本事！」
等到兩人離開後，漫漫這才關上樣品間的門。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站在門口狠狠吐出一口氣。等緩過那口氣，她才轉身進到樣品間內。
一抬眼，就看見工作檯前劉芳和周詩文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四隻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崇拜。
漫漫被她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笑出聲，「怎麼了？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劉芳沿著台面走到她身邊，「陸漫漫，看不出來啊，你這麼厲害！」
她圍著漫漫轉了一圈，像是頭一回認識她似的，上下打量，「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陸漫漫嗎？」
周詩文也跟在一邊附和，「真的真的，漫漫，你剛剛超級超級超級厲害！」
「我剛剛都快嚇死了。」漫漫老實交代，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拿過搪瓷缸灌了兩口水。
「完全看不出來！」周詩文瞪大了眼，「你看起來特別鎮定，特別有氣勢！」
劉芳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宣布，從現在開始，上班的時候我要叫你陸副組長！」
說完她又自己糾正，「哦，不，陸組長！」
漫漫噗嗤一下笑出聲，她輕推了一下劉芳，「你行了啊！」
說完，她伸手開始收拾剛剛攤開在檯面上的資料，「好了好了，都做事吧，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可不輕呢！」
這天下午餘下的時間，大家都沉浸於自己的工作中。陳、趙二人的到來對她們沒有產生任何影響，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漫漫把參考資料按款式結構、尺碼規格、縫製工藝三類重新做了標籤，又對照著自己從滬市帶回來的筆記，把可以借鑑的條目逐條摘抄到新的草稿紙上。
劉芳那邊進展也快，有了上午考核的底子，她整理起工藝單里的文字條目來駕輕就熟，抄錄、歸納、分項，一氣呵成。周詩文幫著她做校對，兩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下班前曾剛輝過來交檢驗崗的資料，「我沒拖後腿吧？還好趕在下班前弄出來了這個資料。」
漫漫接過資料翻看了一下，「沒呢，你這資料做得不錯啊！」
「嗐，也不是我功勞，我們組內的小文很擅長做這個，我覺得以後但凡有文書方面的工作都可以交給他了。」他看了一眼樣品間裡坐著的三個小姑娘，打趣道，「這樣品間內現在明顯男女不均啊，我到時候帶著小文過來，調和一下男女比例。」
漫漫沒接他的打趣，只說起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下周一面料肯定能到了，到時候還要辛苦你安排時間做縮水檢測那些。」
「這你放心，我肯定第一時間就安排的。」他抬手看了一眼時間，「那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曾剛輝走後，漫漫也看了一眼時間，把桌面上的資料按類別疊好，「差不多要下班了，把手上的資料理一理，準備登記歸檔吧。下周一咱再繼續！」
劉芳和周詩文應了一聲，各自收拾起自己面前的東西。
下班鈴響後，周詩文先跟兩人告別，背著包快步離開了。
樣品間裡只剩漫漫和劉芳兩個人，劉芳這才湊到漫漫身邊，壓低聲音講悄悄話。
「明天上午去燕玲家，你沒忘吧？」
「我肯定不會忘！」漫漫手上動作不停，把最後一本資料塞進柜子，鎖好，「我們到時候在哪裡見？」
「燕玲現在是在自己家坐月子吧？」劉芳想了一下說道，「九點在圈樓門口見？」
「行！」漫漫一口應下，「到時候從燕玲家出來，我們一起逛一下百貨商店？」
劉芳面露遲疑，「我可能沒辦法陪你逛百貨商店了……」
兩人邊聊邊往門口走，漫漫疑惑看向她，「嗯？」
等漫漫鎖好門，劉芳這才一臉鬱悶地開口，「我明天中午有個相看。」
漫漫腳步一頓。
「而且我決定了……」劉芳深吸一口氣，「只要明天他家沒有大問題，我就接受他。」
漫漫猛地轉過頭看她，「什麼叫他家沒有大問題？」
「就是……我明天相看對象……」劉芳猶豫半晌，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漫漫心裡一急，伸手拉住劉芳的手腕，不讓她繼續往前走，「你說清楚，芳芳，你要幹什麼？你要不說，我明天就賴著你！」
兩人在廠區拉扯，旁邊下班路過的其他車間工友紛紛側目，有人好奇地望過來，有人放慢了腳步想聽兩句。
劉芳趕緊安撫情緒有些激動的漫漫，「漫漫，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先出去可以嗎？大家都看著呢！」
漫漫這才注意到身邊那些視線。
她深吸口氣，稍稍冷靜了一下，鬆開了劉芳的手腕，「芳芳，你去推車吧，我在廠門口等你。」
劉芳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往車棚方向走去。
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漫漫滿心擔憂。她直覺劉芳明天相看的那人情況怕是不簡單，可她翻來覆去地想，又覺得自己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一聲疑惑的聲音，「小陸？」
漫漫回頭看去，是劉紅梅的對象，張曙光。
他略微擔憂地看著漫漫，「你沒事吧？剛剛……」
他往劉芳離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姐夫，沒事的，剛剛我就是跟我朋友鬧了點小矛盾。」漫漫努力揚起唇角，不想讓張曙光看出什麼。
「沒事就好，那你趕緊下班吧。」張曙光沖她點點頭，沒有多問，「我繼續巡邏了。」
「好，姐夫再見。」
跟張曙光分開後，漫漫快步往廠門口走去。
她先跟等在門口的陳森說了一聲，讓他稍等，然後就盯著廠區裡面，等著劉芳推車出來的身影。
她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如果等下劉芳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她明天就賴著她跟她一起去相看。
陳森靠在自行車旁，看漫漫伸著脖子往廠里張望的樣子，也沒催她，就靜靜站在她身後陪她等著。
劉芳推著車慢慢往廠門口走去，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組織語言，琢磨著該如何跟漫漫說清楚明天相看的情況。
可當她看到門口那個死死盯著她的秀氣身影時，忽然覺得或許不需要組織語言掩蓋什麼，直接跟漫漫說出實情就是了。
心裡想明白後，她腳步反倒輕快下來，快步走到漫漫身側，「我們，邊走邊說吧。」
伴著秋日落日的餘暉，兩人並肩，往城東方向走去。
陳森推著車跟在幾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地綴著，讓她們說話方便。
「他叫顧為民，比我大一歲。」晚風吹過，劉芳把她知道的信息如實道來。
她家最新安排的這個相看對象，家庭條件還行，父母是食品廠雙職工，而且都是廠里的老技術工了，在食品廠家屬區分有兩間屋子。
家裡三個孩子，除他之外還有兩個小一點的女兒。大妹妹比他小兩歲，已經議親了，原計劃是今年年底出嫁。小妹妹還在讀初中。
「所以，你說這麼多，那個顧為民自己是什麼情況？」漫漫問道。
劉芳深吸一口氣，「你別急，聽我繼續說嘛。」
1968年的時候，19歲的顧為民即將高中畢業，但是當時對下鄉抓得很緊。
那一年他的大妹妹也剛好初中畢業，因為成績原因，升學無望，街道就把他家下鄉名額落到了大妹妹頭上。
他怕妹妹遠赴西北吃苦，就瞞著父母，主動報名上山下鄉，頂替了大妹妹的名額，獨自去大西北插隊。
「所以呢？」漫漫聽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他下鄉了，怎麼跟你相看？」
「他回來了。」劉芳看著漫漫，輕輕說出了四個字，「受傷回城。」
這四個字讓漫漫有些愣神，她輕聲問道，「什麼傷？」
「不知道。」劉芳搖了搖頭，「這也是我明天去他家相看要弄明白的……」
「所以你才說，只要他家沒有大問題，你就接受......」漫漫低語，而後抬起頭，「芳芳，剛剛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
「沒事呢。」劉芳推著車，歪頭看向她，眼裡帶著笑，「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又怎麼會怪你呢。」
兩人停在涵洞邊，暮色從身後那頭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劉芳笑著看向她，「好啦，回家吧，你家那位在後面該著急了！」
漫漫回頭看了一眼，陳森正站在十幾步外，安安靜靜地等著，見她看過來，朝她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我們明天再見！」漫漫往後退了一步，「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明天見！」
劉芳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車輪碾過涵洞前的石子路，一路往前。
她的背影漸漸融進暮色里，漫漫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陳森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