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寧跟陸修齊在小院待到了八點半才不舍離去。
臨走之前，陸修齊深深看了一眼漫漫，那眼神里充滿了擔憂。他張了張嘴，卻也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而對陳森囑咐道，「你好好勸勸她吧。」
陸修齊便不再停留，長腿一跨上了自行車，等祝寧在后座坐穩，車輪駛向了前進街的石板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夜色朦朧，漫漫站在院門口，目送那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漸漸融入街盡頭的昏暗裡，才轉身關上院門，插上門閂。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廚房那邊傳來陳森收拾燒水的輕響。
漫漫靠在門板上站了片刻，仰頭望了望天，秋夜的天高而遠，月亮清冷冷地掛著，幾顆星子散落在邊上，像是不經意灑落的碎銀子。
她呼出一口氣，轉身進了屋。
待到洗漱收拾完畢，小夫妻相擁躺在床上，漫漫對劉芳的事還是沒能想出解決辦法。
她枕在陳森臂彎里，盯著蚊帳頂發了一陣呆，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隱約能看出蚊帳上細細密密的網眼。
她眼睛盯著那些網眼，腦子裡卻全是劉芳中午在梧桐樹下那個眼神，還有臨走時那句沒說完的「如果我……」。下半句到底是什麼，她翻來覆去猜了一整個下午加一個晚上，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終於她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森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喜歡多管閒事了？」
陳森垂眼看她，黑暗中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清楚感覺到她話里的那點小心翼翼。
「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冷漠了？」陳森不答反問。
漫漫一愣，隨即搖頭，「不會啊，你只不過是……」
她頓了頓，垂下眼眸，聲音輕了下去，「比我更懂得看清世事罷了。」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活法。」陳森聲音低低的，「但是……」
他捧起漫漫的臉，讓她抬起眼來看他，「但是呀，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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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心口一熱，鼻尖忽地就酸了。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頸窩，用力蹭了蹭。
陳森被她蹭得有點癢，低低笑了一聲，手從她臉頰移到後腦勺，扣住她的頭按在自己頸邊，不讓她亂動。
「別鬧。」
「我沒鬧。」漫漫悶悶地說，聲音被堵在他頸窩裡，含糊不清。
陳森順著她脖頸的弧度，輕柔地吻了下去，慢慢地抬起她的頭，一點點地侵入。
漫漫仰頭迎上去，他的唇帶著微微的涼，貼在她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小的顫慄。
漫漫指尖順著他睡衣下擺探進去，貼著他腰側慢慢蹭，指腹下的肌肉緊實溫熱，隨著她的觸碰微微繃了一下。
陳森呼吸沉了半拍，手掌覆上來，把她往懷裡帶得更緊。
漫漫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臉上燒起來，手卻沒退，反而更貼近了些，掌心貼著他腰側，感受著那處皮膚漸漸升高的溫度。
衣物一件件褪到枕邊，皮膚貼住皮膚，薄汗從額角滲出來。
月光從蚊帳縫裡漏進去，照見交疊的輪廓。
最後的最後，他伏在她身上，額頭抵著她汗濕的鬢角，呼吸燙得她縮了縮脖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側身，把她撈進懷裡。
薄被被拉了上來，蓋住兩人汗濕的肩，她像貓一樣蜷縮進他懷裡。
他吻了吻她發頂，掌心貼著她後背，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我去端水來擦洗。」
「嗯……」漫漫鼻腔里發出輕嗯聲，似是無意識的回答。
陳森披了件衣服下床，腳步輕輕地走出去，片刻後端了盆溫水回來。
毛巾擰得半干，先敷在漫漫額頭和脖頸上擦了一遍，又順著肩背往下。
漫漫半夢半醒間任他擺弄，只覺得溫熱的毛巾貼在皮膚上很舒服，舒服得她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陳森把毛巾放回盆里，重新躺下來，手臂再次環住她的腰。
她往後縮了縮，貼住他溫熱的胸膛，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夜好夢，再次醒來，天光大亮。
漫漫一驚，猛地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手錶一看時間，已經六點四十了。
她連忙起床，心裡還奇怪陳森怎麼沒有叫她起床呢。
換好衣服拉開窗簾打開窗子，秋日清晨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明亮卻帶著涼意。
她這才看到在院子裡收拾東西的陳森，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過來，陽光照在他臉上，眉眼被鍍了一層淺金。
「醒了？我正準備去叫你起床呢。」
他抬步穿過院子走進臥室，站在門口看著梳頭髮的漫漫，「早餐我都裝好了，等下在路上吃。」
「你怎麼不叫我呢？」漫漫簡單將頭髮梳順，紮好小馬尾，嘴裡還在嘟囔，「我以為要遲到了！」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那麼早叫你起來。」陳森抬手輕輕撥弄了一下她的小馬尾，「水已經倒好了，你洗漱完就可以出門了。」
漫漫洗漱的時候，陳森就陪在她旁邊看著，「今天我買了菜包，等下你坐在車上吃剛剛好。」
「你吃了嗎？」
「剛剛你沒醒的時候，我就先吃了。」他抬手幫她把額前打濕的頭髮撥順了一下，「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可以出門了嗎？」
「嗯……」漫漫有些不好意思，「我去一趟廁所，等下在巷子口等你？」
陳森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去吧，我鎖門。」
坐在自行車后座吃包子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秋風拂過臉頰，帶著巷口梧桐樹葉子的清氣，包子帶著溫熱的香氣，漫漫小口咬著，一手還輕輕抓著陳森的衣角。
包子是酸菜餡的，咸鮮裡帶著一點微甜，麵皮鬆軟，咬下去滿口香。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讓那點溫熱在舌尖多停一會兒。
「你以後還是叫我起床吧，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餐。」漫漫用頭輕輕撞了一下陳森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只撒嬌的小羊。
「好！」陳森笑著回答，車輪碾過一塊小石子，顛了一下，「不過，再往後天氣會越來越冷，也不能在路上吃包子了。」
「那我們就早點起來。」漫漫晃了晃雙腿，她抬眼望向頭頂不斷向後掠過的枝椏，只覺生活充滿了溫柔。
到廠的時間比頭兩天稍晚了一點，搞完樣品間衛生，剛好到早會時間。
方主任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樣，開完車間早會安排好各項任務後，便領著樣品組幾人回到了樣品間。
聽幾人匯報完頭一天的工作進度後，方主任看向了穆晨光，「小穆，對於樣品間工作，你是怎麼想的？」
穆晨光有些侷促地看了眼劉素梅，低頭回答道，「主任，我覺得能進到樣品組是一件十分難得的機會，但是我自身的能力確實有局限。」
他小心地抬頭看了眼方主任，繼續道，「我師父已經跟我談過這件事了，但是我還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留下的機會。」
方主任思考片刻說道，「劉師傅你儘快組織安排文字功底考核吧，時間緊任務重，這邊的工作耽誤不得！」
他伸手拍了拍穆晨光的肩膀，「小穆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就算沒能留在樣品組，以你的能力，接下來轉正肯定也是能順利定崗上裁台的。」
最後他看向漫漫，「小陸你這邊也抓緊時間配合金師傅、曾師傅他們把工藝單要的資料匯總一下，我上午晚點時候再聯繫外貿局問一下參考資料什麼時候能有。」
說完這些，方主任也沒過多停留，只讓大家抓緊時間完成手頭任務，便離開了樣品間。
金玉珠讓周詩文留在樣品間配合漫漫的工作，自己則回到了車間組織生產去了。
曾剛輝那邊的資料還只出來一小半，他撓了撓頭，其實挺能共情穆晨光的，「這個資料實在太難了，我等下也去組裡找一個擅長文字工作的幫我一起弄這個資料。」
劉素梅沒奈何地拍了拍穆晨光的肩膀，「小穆你先繼續昨天沒完成的內容，不要心急，慢慢來。漫漫、小周，你們幫我指點一下他，我先去組織一下下一步的考核。」
曾剛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開口，「我也要跟你們偷個師，看看這個資料究竟要怎樣才能做好！」
但是穆晨光實在不擅長這件事，折騰了半小時後，他自己都想放棄了，「陸師傅，謝謝你們了，我估計我是真沒辦法勝任這個崗位。」
曾剛輝也在一旁心下嘆氣，他還是儘快去組內找人幫著一起做吧，這個真不是他能做的事。
劉素梅組織的考核很快就在樣品間內開始了。
為了公平起見，她特意請方主任到場見證。
考題就是提取整理工藝單內容。
每個人手上拿到的資料組合都是一樣的：一份內銷生產工藝卡，以及當時從滬市帶回來的筆記。
劉素梅講清了要求，把資料往工作檯上一放，說了句「開始吧」，樣品間裡便再沒人說話。
一時之間，樣品間裡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一番比試下來，劉芳脫穎而出。
她的文字理解、材料整理與書面表達能力，在幾人之中略勝一籌。
方主任粗略翻看了幾人整理的資料，特地將劉芳整理的內容仔細看了一遍，又對比了一下其餘幾份，忍不住點了點頭，「劉芳同志的文字功底確實不錯。」
眾人親自試過考題，又看過所有人的文字整理成果，大家對劉芳入選沒有異議。
他們幾人在文書整理方面確實不及她，這沒什麼好爭的。
方主任看完幾份答卷，「那就這樣定了，劉芳同志留在樣品間。」
劉素梅也鬆了口氣，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人。
就這樣，劉芳直接留在了樣品間，在劉素梅的指點以及周詩文的幫助下迅速投入了工藝單資料整理工作。
漫漫在旁邊看著劉芳在工作檯前伏案整理資料的身影，心裡那團壓著的悶氣終於散開了些。
下午三點半左右，樣品間的門被推開，方主任親自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外貿局的參考資料到了！」
漫漫一聽，立刻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
方主任把檔案袋放到她的工作檯上，漫漫湊過去看，只見裡面的資料已凡是涉及客戶名稱、產地標識、具體價格的地方，都被黑墨水塗掉了。
但剩下的內容依舊可觀，足以讓她們參照著做出一份完整的外貿技術文件了！
「太好了方主任，」漫漫抬頭，眼睛亮亮的，「有了這個，我們接下來的框架梳理就有參照了。」
方主任笑著擺擺手，「行，你們先看，有什麼事情再隨時來找我。」說完就轉身出了樣品間。
漫漫剛把檔案袋裡的資料按類別攤開在檯面上，正準備開始參照著這份參考資料做框架梳理，樣品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陳守根和趙長林。
陳守根走在前面，背著手，目光在樣品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漫漫攤了滿桌的資料上。趙長林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進門就朝漫漫這邊多看了兩眼。
樣品間裡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劉芳抬起頭，看了看漫漫，又看了看門口那兩位老技師，手裡的筆停住了。周詩文更是連頭都不敢抬，只低頭盯著自己面前的草稿紙，大氣不敢出。
漫漫直起身來，她客客氣氣地開口，「陳師傅，趙師傅，你們來了。」
陳守根對著他笑笑，慢悠悠地踱到漫漫的工作檯前，低頭看了看那幾張被墨水塗黑的資料。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聽說外貿局送資料過來了，我們過來看看，學習學習。」
趙長林站在旁邊接了一句，「是啊小陸，大家都是一個廠的，有資料也不能光你一個人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