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的辦法是什麼漫漫不知道,回到樣品間後她發了一會呆,這才繼續上午未完成的工作。
兩點半左右,劉素梅和金玉珠帶著穆晨光和周詩文來到了樣品間,他們坐在各自的工作檯前,分開各自忙碌著。
到下午快下班時,漫漫把六個碼的樣板底稿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她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隨後把圖紙按尺碼順序整理好,分別標註好基礎信息,收進了鐵皮櫃。
金玉珠帶著周詩文也基本完成了工藝單所需的縫製工序要點,把要點草稿交給漫漫後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而劉素梅和穆晨光那邊,則是十分不順利。
聽著下班鈴響,劉素梅有些抓狂地抓了抓頭髮。
其實按照工藝單所需,列明裁剪相關要求並整理起來並不難。只需要把之前內銷生產工藝卡上的裁剪要求篩選一遍,再和她從滬市帶來的那些要求匯總結合起來就行。
但是問題也就出在這個匯總結合上......
穆晨光似乎在文字處理方面缺了根筋,劉素梅將兩份內容細細掰開揉碎後交給他。可最終,他要麼漏掉外貿訂單的硬性要求,要麼照搬內銷老工藝卡,不知怎的,就是分不清外貿硬性要求和廠里舊慣例。
更令劉素梅無法接受的是,她改好後,讓穆晨光照抄一遍都會出錯。稍不留神內容就混雜,前後對不上。
劉素梅頗有些無語地打量著穆晨光,有些懷疑自己上午做的考核是不是錯了。
她輕嘆口氣,「小穆,你這樣真的不行啊。今天上午考核,你的業務能力確實很強,但是你這文字功夫,實在太拖後腿了啊!」
穆晨光低著頭,不敢看她。
「樣品間工作跟產線上不一樣,不僅需要手上功夫,文字功底更是不能少。」劉素梅看向他,語氣嚴肅,「如果你在文書上的能力是這樣的話,那我覺得你可能不適合樣品間工作。」
「師父,我……」穆晨光有一瞬的慌亂,聲音有些發緊,「您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再試試?」
劉素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上午,如果還是不行的話,我們就只能進行崗位調整了。」
穆晨光重重的點了下頭,「好的,師父。」
他內心沮喪極了,但是卻又沒有辦法。他只是初中畢業生,當年上學時正是亂的時候,老師沒有認真教,他也沒有認真學。
可是,誰又能想到,在車間做工,還需要文字功底呢。
「行了,你先下班吧。」劉素梅沖他擺擺手。
待穆晨光離開後,她看向正準備下班的漫漫,「小陸啊,你說要他整理一些文字怎麼就這麼難呢?」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長這一點?」漫漫猶豫著開口,「素梅姐,要是他明天還這樣,你準備換誰啊?」
「我現在也不知道......」劉素梅搖搖頭,「要是他明天上午還是不行,我就把今天前五名中那剩下的四個重新安排文字功底的考核。」
她無奈笑笑,「總有會寫、能寫的吧!」
漫漫只得輕聲安慰,「別想太多了素梅姐,先下班吧。」
「哎!可真難啊!」劉素梅跟著漫漫一起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看到正在等著漫漫一起下班的劉芳,劉素梅腳步微頓,冷不丁開口問道,「劉芳,你是什麼學歷?」
劉芳一懵,「師父,我是初中畢業。有什麼問題嗎?」
「初中畢業啊……」劉素梅若有所思。
「沒事,我就問問……你們下班吧。」她揮了揮手,往更衣室走去。
劉芳看向漫漫,「發生什麼事了嗎?」
漫漫鎖好樣品間門,拉著劉芳的手往外走。
等到前後都無人的時候,她才低聲告訴劉芳下午樣品間發生的事,而後問道,「你讀書的時候語文成績好嗎?」
劉芳有些明白漫漫的意思了,「我讀書時語文成績最好了!我主要是數學物理不太行,但是寫東西我最擅長了!」
陪著劉芳取好了自行車後,兩人沒再聊這個話題,一直到廠門口分別前,劉芳突然說道,「漫漫,如果我……」
話說一半,她突然扯唇一笑,「算了,沒什麼,我走了……明天見!」
話落,她頭也不回地騎車離開了,只留下一臉擔憂的漫漫。
陳森看到漫漫一直盯著劉芳離開的背影,推著車走到她身邊,「怎麼了嗎?」
漫漫對他牽唇一笑,「沒事,我們回家吧。」
見漫漫不願說,陳森也沒多問,載著她回家了。
剛拐進前進街,就遠遠看到等在先鋒巷巷口的陸修齊和祝寧。
不等陳森減速停車,漫漫就迫不及待地從后座跳下來,「祝寧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祝寧看她直接跳下來,往前邁了兩步穩穩接住她,「你小心點!」
這一跳把陳森和陸修齊都驚了一下,見她被祝寧接住,兩人皆是鬆了口氣。
「都已經結婚的人了,還這麼毛手毛腳!」陸修齊沒忍住開口,「小寧中午到的,下午交接完工作就來找你了。」
漫漫沒理會陸修齊,拉著祝寧就往家去。
進到院子就拿了飯盒,她便指使著陸修齊去國營飯店買兩個肉菜回來。
陸修齊不忿,「嘿,你個陸漫漫!憑什麼要我去?你怎麼不喊陳森去?」
漫漫示意陸修齊看一眼停好自行車就進了廚房淘米的陳森,「森哥要煮飯炒菜啊,難不成你來炒?」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
「我要陪寧寧姐聊天啊!」漫漫理所當然開口。
「好啦,阿齊,你快去吧,我要跟漫漫聊天了。」祝寧看兄妹倆鬥了一會嘴之後,笑著開口。
祝寧一開口,陸修齊就妥協了,接過漫漫遞過來的飯盒,就出門去了。
漫漫拉著祝寧進到堂屋,拿出柜子里的蜜餞放在她面前,「寧寧姐,我們先吃些蜜餞吧,等飯好了再出去。」
「抱歉啊,沒趕上你結婚。」祝寧從背上的挎包里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送給你的新婚禮物。」
漫漫疑惑接過,裡面是一套衣服,一套......少數民族的衣服!
「這是?」漫漫抬頭看向祝寧。
祝寧伸手摸了摸那套衣服,這是一套藏青土布做出的,苗族款式新衣。
圓領右衽大襟短衣,斜襟上釘著七顆手工布扣,襟邊、肩口與寬袖口,鑲著紅、白、淺藍棉線挑繡的細花邊,繡著細碎花草紋路。同色寬腳長褲,褲腳也有一圈配套挑花。除此之外,還搭配著青布繡花圍腰。
「我這次任務去到了一個苗族村寨,這是我求著苗族阿婆特意為你做的。」她推了推漫漫,「你去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嗯嗯!!!」漫漫眼睛亮晶晶地抱著衣服進了臥室。
這是一套日常的苗族衣服,穿起來還是很簡單的,漫漫很快就換好了衣服。
「寧寧姐,這衣服好好看!」她在祝寧身前轉了個圈,「這些繡花好精緻,好漂亮!」
「穿得真合適!要是再有一些銀飾搭配著,就更好看了!」祝寧也拉著她前後地看,「可惜,日常不能穿出去。」
漫漫也覺得可惜,「這個衣服穿得又舒服又好看,只能關著門在家裡穿了。」
兩人正在討論著這套新衣服時,門口傳來了陳森疑惑的聲音,「漫漫?」
漫漫聞聲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在他面前轉了個圈,「森哥,你看,我這衣服好看嗎?」
陳森看著眼前眉眼鮮亮的漫漫,悄悄咽了口口水,發自內心地夸道,「好看!」
漫漫聽到誇讚,展顏一笑,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繡花,「我也覺得好好看!」
「飯快好了,準備吃飯吧。」陳森看了一眼屋裡的祝寧,忍住想要上前抱抱漫漫的衝動,開口道,「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就在院子裡吃飯吧。」
這時院門處傳來動靜,緊接著就是陸修齊都聲音傳來,「今天飯店的人好多,排隊累死我了!」
他端著飯盒走進院子,看到了堂屋裡穿著少數民族衣服的漫漫,「這就是小寧帶回來的衣服?」
「好看吧!」祝寧從屋裡走出來,「我當時看到他們那邊阿姐阿妹們穿這個衣服,就知道漫漫穿肯定也好看的!」
「還是你有眼光!」陸修齊伸手摟過祝寧肩膀,「走走走,我們吃飯去,我特地買了你最喜歡的鹵豬耳!」
陳森見兩人往葡萄架下走去,在漫漫臉上親了一口,「我們也吃飯去吧!」
晚飯擺在葡萄架下,暮色慢慢籠罩這方小院,四人圍坐桌邊,邊吃邊聊,說著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
吃到最後,漫漫想到劉芳的處境,思量半晌還是說了出來。
她求助似的看向其他三人,「我想幫她,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完漫漫的話,三人都沉默了,最後還是祝寧開口了。 「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我冷漠。」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漫漫,「但是漫漫,你要明白,別人家的家務事,不是單憑一片好心就能解決的,貿然插手,說不定還會帶來不好結果。」
祝寧見狀,繼續說,「這個你應該也知道,只要她堅持,她的工作肯定能守得住。」
「是!」漫漫輕聲答,「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棄工作。」
「那我們再說結婚這件事。」祝寧看向邊上坐的兩個男人,「她家現在算是把她明碼標價放出去換利益了,我說直白點吧,但凡......」
祝寧沒說完,被陸修齊抬手抓住了手,他對著祝寧輕輕搖頭,「我來說吧。」
「漫漫,我接下來所有話都是站在男人立場,不代表我的觀點。」陸修齊開口先來了一個前置聲明。
漫漫疑惑抬頭看向他,「二哥,你說。」
「剛剛小寧說得沒錯,現在她家是已經把她放在明碼標價換利益的位置了,那麼你順勢想一下......」陸修齊看著漫漫的眼睛,「如果你是跟她相看的那個男人,你,憑什麼要與她結婚呢?」
「芳芳很優秀!」漫漫急著為劉芳說話,「她很有能力,而且長相性格都很好,她......」
「所以呢?」陸修齊打斷了她的話,「她人再好,可這樁親事從一開始就附帶條件,相看對象為什麼要交換利益娶她回家?」
漫漫一時啞火,可是她還想為劉芳爭辯兩句,「你們不了解芳芳,她真的很好!」
「對呀,我們不了解她,那她的相看對象見幾面就能了解她了?」祝寧這時候開口。
「哎呀~!」漫漫氣急,「你們!!!」
她看向陳森,「森哥,你認識芳芳,你來說!」
陳森看了一眼漫漫,又看向陸修齊,「我覺得修齊說得沒錯。」
陸修齊看著氣急的漫漫,伸手在她額頭彈了一下,「我們只是在就事說事,你急什麼!」
漫漫伸手捂住額頭,瞪向陸修齊。陳森替她揉了揉被彈的地方,「有事說事,不要動手!」
「嘖!」陸修齊嫌棄翻了個白眼,沒法子,只得繼續說,「那我繼續說吧。」
「她父母現在想讓她快點嫁人,無非就是一能收到彩禮獲得利益給小兒子,二能騰出一部分空間給大兒子。」
「嗯......」漫漫發出輕輕的鼻音。
「肯願意提供利益或者高彩禮的男方,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很大可能是男方有缺陷的,不好娶老婆的。」
「所以我才想幫她,我不想她嫁給那樣的人。」漫漫接話,「現在不是提倡婚姻自由嘛,為什麼實際一點都不自由呢。」
祝寧跟陸修齊對視一眼,「漫漫......婚姻自由是政策,但是人心與家事卻很難約束。」
「所以,你們也覺得芳芳沒辦法掙脫現在的困境嗎?」漫漫最後還是想要問一下他們的看法。
陸修齊搖頭,「並非沒有辦法,但是那個辦法要看她離開家的決心。」
他輕嘆一口氣,「漫漫,不是我不要你管,很多事情太複雜,你不能插手她的人生。」
「就像當初媽勸我,不要介入紅梅姐的事情一樣嗎?」漫漫內心煩悶,「我再自己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