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靜而過。
漫漫是在一個溫熱安穩的懷抱里醒過來的，後背貼著陳森結實的胸膛，他手臂還松松環在她腰。
兩人就這麼相擁著睡了一整晚，醒來也依舊緊緊靠在一起，一刻都不捨得分開。
漫漫微微側過頭，撞進他含笑的眼底。
清晨朦朧的光線里，他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漫漫只覺得滿心安穩甜蜜，像是泡在溫水裡，從裡到外都舒展開來。
「早上好~」漫漫轉過身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幾點了？」
「嗯，剛到六點……」陳森摟緊手臂，嗓音低沉微啞，「再抱一分鐘，一分鐘後再起。」
感受著他逐漸收緊的手臂，漫漫也將身體更靠緊了一些，鼻尖蹭著他肩窩，聞著熟悉的皂角清香。
「今天事情多嗎？」陳森下巴蹭了蹭漫漫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來，帶著微微的震動。
「有點多，」漫漫閉眼捋了一下思緒，「要出紙樣底稿，做尺碼檔差表，還有工藝單……」
陳森又用力抱了她一下，「那你工作中間要注意休息，天氣有些幹了，記得多喝水。」
「嗯，我知道的，你也一樣。」漫漫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在他下巴上輕親了一下，「大比武訓練加油！」
小兩口又抱著膩歪了一會，這才依依不捨地起床。
洗漱結束後，兩人一起出了門。
在大門口碰到了幾個出門上班或是買菜的鄰居，大家都熱情打著招呼，兩人都笑著點頭、或是閒聊兩句。
最後在路口分開，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而去。
「等下你想吃什麼？」陳森推著自行車，側頭問漫漫。
漫漫略微思考了一下，「要不去街口的國營麵館吃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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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漫漫的提議，陳森向來是沒有意見的。
不多時，兩人走到國營麵館門口，一股麵湯與蔥花的熱氣從門內飄出來，混著豬油的濃香，勾得人胃裡直泛暖意。
店內擺著幾張木方桌和長條板凳，坐滿了趕早班的工人，人聲嗡嗡，碗筷叮噹。
陳森去櫃檯排隊，拿出備好的糧票和零錢，換了小票，端回兩碗肉絲麵。
細白的麵條臥在醬色的湯里，上頭臥著幾縷肉絲和翠綠的蔥花。
兩人挨著坐在長凳上，就著氤氳熱氣慢慢吃，偶爾低聲閒談幾句，說的都是一些零碎瑣事，卻覺得比什麼話都動聽。
吃完早飯，陳森將漫漫送到了被服廠門口。
他單腳撐地，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碎發，「做事別太心急，照顧好自己。」
「知道啦~我們下午再見！」漫漫笑著揮手，轉身朝著廠里快步走去。
今天到廠時間比平時早一點，漫漫如往常一樣收拾完樣品間後，時間才剛到七點十五。
想著還有將近半小時才會開早會，她索性開始著手畫紙樣底稿。
她先把之前已經推算好的尺寸數據以及做款式樣時的三十八和四十兩款紙樣拿出來，一一核對之後，決定從40碼開始入手。
這塊四十碼樣板是當時訂單確認前，做款式樣的母樣。
由於當初這塊樣板只是用來縫製款式樣，沒有預留後續修正縮水的調整空間，也沒有配套整套三十八至四十八碼的完整檔差推算基準。
因此正式單確認後，只能用作版型輪廓參考，不能直接拿來當作全套尺碼底稿。
她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以這塊舊樣板的結構弧線、裁片造型為參照，重新落筆畫基準圖，這樣後續才能在這張圖紙上推放出其餘尺碼。
漫漫先鋪開一大張薄牛皮紙，擺正直尺與曲線板，把四十碼樣板平鋪在圖紙一旁方便隨時比對，又將款式樣存檔的原始尺寸記錄攤在手邊。
再鉛筆削得尖尖的，露出筆芯均勻的墨色，她才準備落筆勾勒四十碼的淨輪廓線。
筆尖落下的那一瞬，漫漫就逐漸沉浸在了工作裡面，完全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也沒注意到樣品間外車間的陣陣喧騰。
等到她終於停筆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九點半了。
一不小心兩個多小時過去，車間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機器轟鳴，無數縫紉機密集的噠噠聲里，還夾雜著裁床電剪低沉的嗡響，匯成了車間獨有的喧囂。
察覺到時間的那一刻，漫漫就知道自己不僅錯過了早會，還錯過了劉芳的篩選考核，也不知道最後結果是怎樣。
想到這裡，她站直了身體，伸了個小小的懶腰，又扭動了一下脖子。
就著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她順勢往外看去。
樣品間這個窗戶對著車間的視角很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裁剪和縫紉兩邊的情景。
此時，兩邊都在忙碌著手中的活，卻沒看到金玉珠、劉素梅她們的身影，估計是考核結束去方主任那邊匯報結果了？
漫漫沒有放任自己的思緒，既然錯過了，那就暫時先不想了，晚點再去問芳芳就好。
她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著手四十二碼的紙樣底稿。
有了剛剛畫四十碼的基礎，四十二碼畫起來順手了很多，時間上相對也縮減了不少，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
就在她心裡盤算著要一鼓作氣在上午下班前畫完三十八碼的底稿時，方主任在金玉珠和劉素梅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小陸，你忙得怎麼樣了？」方主任抬手敲了敲門，推門進到了樣品間，「早會的時候看你忙得入神，我們就沒喊你了。」
「方主任。」漫漫直起身打招呼，「上午已經把四十碼和四十二碼的底稿畫出來了，按照這個進度，我明天上午應該可以畫完所有的底稿。」
方主任探身看了一下桌上的底稿，目光掃過那些流暢的結構弧線和工整的標註，誇讚道，「好好好！小陸辦事果然令人放心！」
夸完他看向身後的人，「我們過來是想跟你說一下樣品間接下來的人員安排。今天上午的考核過完，裁剪這邊最終確定由穆晨光同志加入樣品間，而裁剪組是由周詩文同志加入。」
「接下來，希望你們能互相好好配合，把樣品間的任務扛起來。」
方主任說完就準備離開，轉過身又停下，「我差點忘了，我已經跟外貿局那邊溝通好了，他們晚些時候會給一整套之前同行做過的同類產品資料給我們做參考。」
「不過估計得明後天才能送過來，出於保密原因，他們要先做一些信息遮蓋處理。」
漫漫一聽頓時眼前一亮，「好的，謝謝方主任！明後天送來，我們這邊剛好工作可以銜接上。」
方主任擺擺手，「那行，你們忙吧！」
主任離開後，樣品間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
劉素梅和金玉珠把她們各自的徒弟穆晨光和周詩文和陸漫漫相互介紹認識，又決定下午一起來樣品間做工藝單資料後，就帶著他們離開了樣品間。
他們離開後，漫漫坐在工作檯前沒有動，她心裡惦記著劉芳。
裁剪組來的不是她，也不知道上午考核發生了什麼問題。
穆晨光算下來算是劉芳師兄了，他們都是劉素梅帶的徒弟，只不過穆晨光比劉芳早進廠半年，但是漫漫一直覺得劉芳的技術應該是不輸穆晨光的。
思緒飄散了一會，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心情，心下決定中午跟劉芳好好聊聊這件事後，這才開始著手三十八碼的底稿。
因為時間耽誤了一小會，到中午下班時，三十八碼底稿才完成一小半。
漫漫小心收起工作檯上的東西，把底稿卷好放進檔案櫃鎖妥，又檢查了一遍樣品間的門窗，這才鎖好門，跟著劉芳一起往食堂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上午考核結果的影響，劉芳整個人的情緒都是蔫蔫的，腳步沉重，一路上安安靜靜，沒有往日和漫漫閒聊的興致。
漫漫全程都不太敢開口問上午發生了什麼，她小心翼翼地覷著劉芳的神色，心裡越發後悔早上沒有注意時間，錯過了他們的考核。
「我沒事的，只是發生了一些事。」劉芳看著她的反應，嘴角扯起了一個笑，「現在先吃飯吧，我今早沒吃早飯，快要餓死了！」
漫漫看出來她是不想在這人多眼雜的食堂里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把自己的菜也往她那邊推了一下，「那你多吃點。」
吃完午飯後，兩人來到老地方，劉芳坐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說出來她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她比漫漫大一歲，今年已經滿了二十一歲了。在這個年月，這個年紀的姑娘還沒有對象，是一件令家裡十分發愁的事。
她父母是日化廠的雙職工，家裡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其實說起來就是一個十分落俗套的故事，連劉芳自己講著都覺得很沒意思。
她哥哥已經結婚，有了兩個孩子，第三個即將出生；弟弟比她小兩歲不到，今年高中畢業，沒有工作還自己談了一個對象；妹妹也將要初中畢業。
她家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她哥哥家孩子越來越多，房子不夠住。弟弟沒有工作面臨著下鄉問題，還有一個拉扯不清的對象。
「所以……」劉芳扯出一個苦澀難看的笑，「他們就想出了一個很完美的解決方案，把我嫁出去，順便把工作轉給我弟。」
漫漫聽到這裡，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劉芳。
「沒事的，漫漫……」劉芳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她早過完年後就開始相親了，只不過她一直在消極抵抗，她爸媽也暫時不想做得太難看，所以雖說一直斷斷續續在相看，卻也沒強行把她的婚事敲定下來。
這兩個月突然開始著急起來，也是因為大嫂肚子裡的孩子馬上要出生了，再加上弟弟那邊的下鄉名額即將定下來，街道那邊越來越催得緊，所以想逼迫著她趕緊交接工作了嫁人。
「漫漫，我快扛不住了。」她看著漫漫，眼淚一點點往下落。
漫漫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伸手抱住劉芳，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感受著她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盡力想給她一點支撐。
就著漫漫單薄的肩頭，感受著她帶來的暖意，劉芳再也繃不住，放聲哭了起來，似乎要把憋了許久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哭聲悶在漫漫肩頭，到最後只餘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劉芳慢慢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她又埋在漫漫單薄的肩頭歇了片刻，才稍稍抬起頭。
她抬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頰，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好了，我沒事了。」
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頭輕靠在漫漫肩上，「讓你跟著擔心了，剛才一時沒忍住。」
「哭一場，舒服多了！」她抬起頭，往後退開半步，挺直脊背，輕吸了一下鼻子，「可是，我並不想就此妥協！」
漫漫擔憂地看著她，「你現在……有結婚對象了嗎？」
「沒有……」劉芳撿起地上掉落的樹葉，在手裡無意識地揉著，「他們給我找結婚對象我都不想嫁，我不想在婚事上妥協，也不想把我的工作交出去。」
漫漫猶豫著開口，「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對象？」
「謝謝你漫漫，但是......不用了……」劉芳輕輕搖頭，她仰頭透過繁茂的樹葉看向天空，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們提的那些要求，一般正常人家都接受不了的，我自己想辦法吧。」她輕聲說道。
「可是，你能有什麼辦法？」漫漫皺眉看著劉芳。
劉芳沒有接話，不自覺的揉搓著樹葉。
到最後，她也只是將手裡揉碎的樹葉輕輕鬆開，被風一吹就散了。
「走吧，該上班了。」劉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兩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有再說話。漫漫心裡堵著一團說不出的悶氣，一時找不到出口。
走到車間門口，劉芳忽然停下，側頭看了漫漫一眼，嘴角彎起一絲弧度，「別擔心我，漫漫。真的，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