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貿訂單是在這天下午上班後下達的。
方主任帶著任務單以及劉素梅、金玉珠和曾剛輝三人進到樣品間的時候，漫漫正在做尺碼推版。
前期打樣時做的是三十八和四十的尺碼，假期前她已經完成了四十二和四十四碼的推版，打算今天將四十六碼的也做出來。
見到來人，漫漫站起身來。
「訂單下來了！」方主任沖她揚了揚手中的牛皮紙袋，順勢在工作檯邊坐下。
其他幾人各自拉了椅子坐好後，方主任正式打開牛皮紙袋。
「我剛剛從生產組那邊過來，這個單總算是下來了！」方主任將牛皮紙袋中的資料一一取出放到桌上，推到幾人面前，「你們邊看，我邊說。」
漫漫伸手拿過最上面那份《生產任務通知單》，便聽見方主任在旁邊說道，「一共是三千二百件襯衣，共六個尺碼，兩個顏色。」
漫漫順著他的話看到了任務單里關於襯衣顏色、尺碼以及數量安排：漂白、米白兩色對半開各一千六百件，尺碼分別是三十八、四十、四十二、四十四、四十六、四十八這六個碼，比她之前預估的多了一個四十八碼。
方主任繼續說道，「面輔料、輔材這些會在十號前到廠里，所以......」
「小陸，你要在十號前做好尺碼推版，以及全套尺碼基礎紙樣底稿。」他看向漫漫，「等面料進廠測出縮水率，再在底稿的基礎上做放縮量修正，製作產前正式紙樣。這個時間，夠嗎？」
漫漫此時已經翻到了隨生產任務單一起下發的規格尺寸表和款式圖了，聽到問話抬起頭來，「可以的，我現在只差四十六碼和四十八碼的尺碼推版了。今天應該能做完，明天開始繪製紙樣底稿。」
「行。」方主任繼續，「再就是工藝單的安排......」
他微微思考了一下措辭，這才開口，「我想的是，工藝單由小陸最終定稿，但是中間細節需要各位配合。」
他先看向劉素梅跟金玉珠，「劉師傅你這邊提供裁剪相關要求，金師傅補充縫製工序要點。」
「然後曾師傅你要全程跟進面料環節，面料到廠後的抽檢查驗、配合小陸完成縮水取樣與試驗登記，同時把面料查驗、成品質檢的全套判定標準仔細整理成冊。」
方主任翻看著筆記本記錄，「一份完整工藝單包括訂單信息、款式簡圖、尺寸公差、面輔料說明、裁剪要求、縫製工序、整燙以及成品檢驗標準，所以小陸你不僅要負責自己那一塊的工作，還要負責核對整理他們三人提供的內容。」
幾人聽完對視一眼，金玉珠猶豫著開口，「方主任，這個工藝單跟我們內銷的那個工藝卡有什麼區別？」
漫漫也說道，「我可以做資料的匯總整理，但是沒有做這種工藝單的經驗，想問一下有沒有什麼模板可以作為參考的？」
其他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工藝卡他們知道，但是工藝單這種東西，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
「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工藝單這個東西，上頭髮任務的時候也只跟我說了包含的內容......」方主任略微沉吟後說道，「這樣，我想辦法跟外貿局那邊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借一份其他工廠同類出口訂單的舊工藝單範本回來參考。」
他推了推眼鏡，「但是你們可以先準備文字內容，等我這邊跟外貿局溝通之後，再作參考整理。」
方主任見大家都沒問題了，繼續往下說，「再就是時間問題，大家應該也看到任務單上面的要求了，時間卡得十分緊。十號左右才能來料，十六號前還要提供產前正式樣供確認，這個產前樣要求的是兩個顏色各做一件四十二碼。」
他想了一下問漫漫，「小陸，這個產前樣是不是跟之前樣品一樣，也要一式兩件？兩件用於寄送，兩件廠內留存？」
「對的。」漫漫答道，「所有樣品，但凡涉及寄出確認，都需要一式兩件。」
「行！」方主任聞言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進行了記錄，隨即繼續往下布置工作。
「除了產前樣要寄送，還需要寄送全套的技術資料，這個技術資料包含......」方主任翻到《生產任務通知單》對應的地方，「要寄過去的全套技術資料，包含任務單副本、工藝單、尺碼檔差表、面料縮水試驗記錄、裁床排料圖和用料測算表，還有產前樣自檢記錄。」
「也就是說......」他一一念完後抬頭看下幾人，「接下來的時間，各位要各司其職，協力做好產前籌備。」
「這是我們外貿車間首個外貿生產訂單，希望接下來我們都能嚴謹細緻、各司其職、相互配合，爭取為我們雲城被服廠的外貿單開好頭、起好步，打響咱們廠出口創匯的第一炮！」
方主任說完，伸手將桌上的資料收攏，放回牛皮紙袋裡。
他將牛皮紙袋遞給漫漫，「這套資料先留在樣品間，小陸你把資料保管好。我先去外貿局那邊聯繫範本的事，還要跟生產組對接後續安排。你們就各自去忙吧。」
「方主任……」方主任剛站起身，劉素梅開口叫住了他，「我有個想法，想跟你提個申請。」
「嗯？你說。」
「是這樣的，我手下幾名學徒差不多都是在轉正的門檻期了。」她看了一眼樣品間內的幾人，「我想著是不是可以安排一場內部考核，篩選一名轉正後專門負責樣品間事務。」
「你這想法不錯！」方主任重新坐回了椅子，「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也是剛剛才有的想法，剛好現在我們要自己整理編寫工藝單，我就想著是不是可以帶一個學徒進樣品間，從現在開始學起，以後……」劉素梅話沒說完，但是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方主任看向金玉珠跟曾剛輝兩人，「你們呢？怎麼想的？」
金玉珠想了一下回答，「我也有考慮過這一點，但當時我們縫紉崗還有王麗英跟劉連平一起到滬市培訓，他們現在是各自組的小組長，帶人也做得很好。」
她又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所以我就有些猶豫，到底是直接讓他們過來樣品組，還是也做一個考核，重新選人過來。」
曾剛輝笑著答，「我們質檢這邊人手暫時有些不夠，如果抽調一人來樣品間的話就需要重新加一個人進來，所以就先不安排人過來這邊了吧。」
方主任低頭想了一下，最後安排道，「那這樣，劉師傅你去組內說一下這個情況，不局限於學徒，誰想要來樣品組就報名，明天上午統一安排考核。」
「至於縫紉組，金師傅你先跟小王跟小劉談一下，問問他們的意願，不行的話也跟裁剪組一樣，明天上午安排考核。」
「質檢這邊就先保持原樣，後面再做後續安排。」
「考核時間就在明天早會後，內容就是現在手上正在做的單。人員篩選你們兩個全權負責，確定好了人選之後直接報給我。」他站起身，「沒其他事的話，我真得走了，其他的明天早會再說。」
幾人跟著起身，方主任擺了擺手，轉身快步離開。
方主任離開後，三人也沒再多留，輕聲和漫漫道別，各自回去準備資料。
樣品間徹底安靜下來，漫漫先將資料全部收進了鐵皮櫃，而後轉身坐回辦公桌，繼續未完成的四十六碼推版。
到臨下班前，漫漫完成了四十六碼的全部推版，而四十八碼才開始基礎推算。
思考片刻後，她帶上了數據前往方主任辦公室。
方主任也正在做工作收尾準備下班，見到她的到來十分驚訝，「小陸，你這是有什麼事嗎？」
「方主任，我想跟你申請將這個尺碼推版工作帶回家。」漫漫將她核算的數據攤開到方主任辦公桌上，「我想今晚在家把這個四十八碼的推版做完，明天就可以開始繪製紙樣底稿了。」
方主任粗略翻看了一下數據，抬起頭看向陸漫漫，略微沉吟後回道，「推版只是尺寸演算，只帶這套手寫計算草稿回家是可以的。」
說完他又補充強調，「記住，原始訂單規格表、樣板資料一律不能帶出樣品間。這套草稿務必妥善保管，嚴禁外泄。」
「好的，謝謝方主任！」漫漫收回資料，「那我就先回去收拾準備下班了。」
方主任微微點頭，「你有這份保密意識很好。抓緊演算，但也別熬太晚，注意休息。」
漫漫應了一聲，轉身離開辦公室，快步走回樣品間。
卡著下班鈴響回到樣品間，漫漫先是把廠里的原始訂單規格表鎖進檔案鐵皮櫃，再將整套尺碼初步演算稿紙收進背包，最後才鎖好樣品間大門，跟等在門口的劉芳一起下班。
劉芳開心挽住漫漫胳膊，跟她分享今天下午的消息，「漫漫，我報名了樣品間裁剪篩選考核。」
漫漫笑著搖了搖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會報名的！」
劉芳自信地開口，「等我考核過了，我就能跟你一起在樣品間做事了。」
「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兩人到廠門口的時候，陳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劉芳沖漫漫擠了擠眼睛，先騎車走了。
漫漫跳上陳森的后座，拍了拍他的背，「回家咯！」
「那你坐穩啦，我們回家~」陳森低笑出聲。
路上漫漫嘰嘰喳喳跟他分享著今天發生的事，說到最後輕靠在陳森背上，「今天一天真的好多事啊！不過好在，一切都在正軌上，我還挺期待接下來的工作的。」
說完自己的，她又問起陳森，「你呢？你今天工作怎麼樣啊？」
「我們廠里現在在籌備大比武，我也跟著報名了。」
「大比武？」漫漫奇怪，「現在才十月份，離年底過年不是還早著嗎？」
「這個不是年底那種評優比武，是輕工局這邊需要挑選技術尖子送去省里比賽的。」陳森細細解釋，「具體情況我們現在都不太清楚。」
「比武時間定了嗎？你要做什麼準備或者練習嗎？」
「廠里比武時間是下周五，師父知道這個比武之後就給我做了安排，每日都會抽時間帶我打磨基本功。」
「真好哇！」漫漫聽完後感慨，感慨完又想起今晚的事，「我剛剛好像忘說了，今晚我要在家加班做尺碼推算。」
陳森立馬應道，「沒問題，你專心忙你的，其餘的事交給我。」
兩人回到小院，陳森把車停好，牽著漫漫的手進到隔間。
他幫忙打開檯燈，調整好角度，這才在漫漫臉上親吻一下，「你忙吧，我做飯去啦，等飯好了我叫你。」
漫漫抱了他一下，「謝謝森哥哥，你辛苦啦~」
「你呀~」陳森在她頭頂蹭了蹭，就走出了耳房。
漫漫在桌前坐下，繼續未完成的四十八碼推版核算工作。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鍋鏟碰鐵鍋的輕響，還有陳森進出廚房端菜的腳步聲。
「漫漫，先吃飯吧。」不知過去多長時間，陳森敲響了耳房的門，「吃完了再來算。」
漫漫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被陳森牽著走進了堂屋。
昏黃的燈光下，方桌上的飯菜顯得格外誘人。
「今晚是南瓜飯？」漫漫開心極了，「我最喜歡南瓜飯里的那層鍋巴了！」
「我就猜到你會喜歡！」陳森笑，夾起一塊冬瓜放到漫漫碗裡，「你再嘗嘗這個紅燒冬瓜合不合你口味。」
「嗯嗯嗯！」漫漫邊吃邊點頭，「這個酸豆角我也喜歡吃！」
飯後，漫漫也沒急著繼續做事，而是倚著廊邊靜靜發呆。
陳森收拾好碗筷後，看著她放空的神態，覺得有些可愛，就站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她。
兩人隔著院子都距離遙遙相望，都忍不住笑出聲。
陳森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耳垂，「怎麼了？在這裡發呆？」
漫漫在他掌心蹭了蹭，「沒什麼，就是覺得吃完飯後，腦子裡面有點空，需要緩一緩才能繼續做事。」
「那要不先洗澡？」陳森提議，「我剛剛燒好洗澡水了。」
只猶豫了一瞬，漫漫便答應了，「那辛苦你提水啦~我去拿衣服！」
「好！」陳森輕笑，「今晚只需要我提水嗎？不需要洗頭、搓澡服務？」
「呸！」漫漫輕啐，轉身就進了堂屋。
兩人輪流洗完澡後，漫漫又回到桌前繼續推版。
陳森作為一名合格的長工，很自覺地把換下來的衣服收進盆里，端到院子裡去洗。
漫漫聽著院子裡水聲嘩嘩，陳森搓衣服的聲響規律而輕緩，她感覺手裡的鉛筆也跟著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