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去收髒衣服的時候,又順便回屋檢查了一下床單。
果不其然,床單又髒了。
她閉了閉眼,扯過床單團成團抱出了門。
陳森已經洗完碗在擦灶台了,看到漫漫從屋裡出來,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出門就感受到陳森的視線,漫漫頗有些無奈地將床單扔在洗衣盆里,又拿過洗衣皂處理床單以及髒衣服。
在她準備從井裡打水的時候,陳森從廚房快步走出來,直接從她手裡接過了手桶,又牽著她的手走到了葡萄架下。
按著漫漫肩膀讓她坐下,陳森在她面前蹲下,「好了,剩下的交給我,你坐在這裡就行。」
漫漫垂眼看著他,「家裡的事不能交給你一個人,我也要做些才行。」
陳森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我這麼努力娶你回來,不是讓你跟我分擔家務的!我也不能讓你那麼期待嫁給我,卻要降低生活質量!」
漫漫被他這樣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什麼事都不干,顯得我好像是個懶婆娘一樣了!」
「嗯,就算是懶婆娘也是我陳森寵出來的,最寶貝的懶婆娘!」說著他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好了,我去洗衣服,你在這陪我?」
小兩口的婚後生活從這天起算是真正開始了。
有情人在一起,平淡的生活也會生出許多甜來。
這天上午,漫漫陪著陳森洗碗床單衣服,一起把耳房床上的棉絮褥子都搬出來曬了,又擠在一張搖椅上看書曬太陽,最後再在一頓紅燒魚的午餐里落下帷幕。
午飯過後,兩人把陳森以前用過的舊褥子墊在陪嫁新墊絮上,那新床單鋪好床後,相擁著睡了一個美美的午覺。
就在這樣膩膩歪歪的相處中,三天的婚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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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一大早,是小兩口第一天一起出門上班。
時隔六天再次回到樣品間,漫漫居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正準備開始擦擦桌子,收拾衛生,金玉珠就過來了。
「喲,我們小陸師傅來上班啦~」金玉珠圍著漫漫轉兩圈,打趣道,「這婚後生活看來挺滋潤的嘛,小臉紅撲撲的。」
說著看了眼門口,又湊到漫漫身邊,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跟姐說說,晚上兩個人睡覺是不是更舒服?」
漫漫臉頰倏地一熱,手裡的抹布頓住了,瞪了金玉珠一眼:「玉珠姐,不帶你這樣的!」
金玉珠哈哈笑,「行行行,不打趣你了!」
劉素梅這時進來,剛好聽到金玉珠的笑,好奇問道,「你們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金玉珠瞟一眼漫漫,意味深長地對劉素梅挑挑眉,「你猜!」
劉素梅看到她那眼神,瞬間秒懂,無奈搖頭,「你呀!明知道她臉皮薄,你還上班就過來打趣她!」
「這怎麼能是打趣呢!」金玉珠故作嚴肅,「我這是關心她婚後生活!」
「玉珠姐!」漫漫抓起抹布就扔過來,「你還說!」
金玉珠接過抹布,笑著投降,「行行行,我不說了,我也來搞衛生。」
三人一起把樣品間衛生收拾了一遍。
劉素梅把門窗都打到最大,「這幾天沒來,也沒什麼灰塵,就是這隔間不通風,裡面氣味悶著有些不舒服。」
她見漫漫已經坐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資料了,跟金玉珠對視一眼,兩人一起走到漫漫桌前。
金玉珠壓低聲音,「漫漫,你做個準備,今天生產組可能會喊你過去開會。」
漫漫疑惑抬頭,就見劉素梅解釋,「你不在這幾天,那幾個老樣板師傅跟廠里提出了對你後續工作的質疑。」
「後續工作?」漫漫指尖一頓,心裡瞬間清明。
廠里剛敲定外貿新車間,外貿樣板設計這個技術崗位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這個崗位表面看起來風光,實際最容易招人眼紅。尤其是那兩位幹了幾十年的老樣板師傅,陳守根和趙長林。
去年廠里那單極小的外貿單,當時就是他們兩個照著外商現成樣衣畫的版,沒有半點改版、推檔的技術成分,卻一直被兩人當成引以為傲的資本,估計一直認為新外貿車間的樣板崗位理所應當是他們的。
偏偏她在去滬市之後臨時換崗,跟著學了全套的外貿製版、縮率測算、多碼推檔的新技術,回來後直接全權接手了外貿樣板工作。
只是沒想到,這兩個會趁著她休婚假的幾天跟廠里提質疑。
劉素梅看著她的臉色,低聲補充道,「這幾天他倆一趟趟往生產組跑,跟盧組長提了不少話。對外說的但是什麼年輕同志單獨扛外貿大單風險太高,沒人把關兜底......我看吶,他們就是想摻進外貿樣板的工作里來。」
金玉珠嘆了口氣,「他倆資歷老,在廠里根基深,又是最早一批進廠的老樣板師傅......」
她看著叮囑道,「盧組長那邊應該不會太駁他們面子,今天的會你做好心理準備。」
漫漫緩緩合上記錄本,心緒徹底沉定。她其實並不意外,只是覺得他們未免太過小人了。
工作競爭明明可以擺在桌面上來好好溝通,可他們卻走了最不光明的一條路,趁人不在背後告狀。
漫漫看著她倆關切的表情,微微一笑,「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金玉珠和劉素梅對視一眼,「說什麼謝呢,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主任應該快到了,我們出去開早會吧。」
早會過後,方主任單獨叫住了漫漫,他帶著漫漫走出車間,低聲叮囑道,「我們現在一起去生產組開會。」
他側頭看了漫漫一眼,「你不在這幾天,老樣板師傅找到盧組長那邊反映了一些情況,今天的事情就是要討論這件事。」
「他們是想爭取參與外貿樣板的相關工作,你這裡守住底線就好,等下一定要強調外貿樣板的技術標準和保密要求......」他抬頭看向面前的辦公樓,「小陸,你放心,我會百分百支持你的工作的。」
會議室里人不多,卻是廠里最有話語權的幾位領導。
廠長劉青雲在會議桌正中坐著,一旁是副廠長林茂才,下手是廠革委會生產組組張盧美軍。
靠窗的位置,陳守根、趙長林並肩坐著,兩人都是一臉沉穩懇切的模樣,看著就像是一心為廠考量的老功臣。
漫漫進門後,先跟幾位領導打招呼,而後,跟著方主任在兩位老師傅的對面位置坐下。
等到大家都落座了,盧組長率先開口,「今天召集大家開個短會,主要是協調一下外貿樣板後續工作的分工問題。」
他笑著沖兩位老師傅以及陸漫漫這邊看過來,「陸漫漫同志休假期間,陳守根、趙長林兩位老師傅多次向生產組反映,認為目前外貿樣板全套工作由小陸同志一人全權負責,缺乏老骨幹覆核把關,存在生產風險,希望能參與進來輔助把關。」
話音落下,陳守根率先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劉廠長、林副廠長、各位領導,我們倆不是對年輕人有意見,是真心為廠里的外貿訂單考慮。」
他抬眼,字字懇切,「我們在樣板崗幹了二三十年,一輩子跟樣板打交道,廠里所有內銷樣板的維護、復刻、投產把關,都是我們經手。早前廠里那單小外貿活,也是我們倆全程試做完成。」
說著他停頓片刻,看向路漫漫,「我們都知道,外貿訂單金貴,容錯率極低。小陸同志外出學了新技術是好事,但她畢竟經驗尚淺,一個人負責全套樣板工作,我們實在放心不下。」
趙長林立刻附和,語氣更是直白,「是啊領導!樣板工作本來就是我們這些老工人的本行,新業務上線,不讓老骨幹把關,全靠新人單打獨鬥,萬一哪裡考慮不周出了紕漏,損失的是廠里的利益!」
他眼神懇切地看向上首坐的幾位領導,「我們也沒有什麼私心,就是想參與樣板覆核、校對把關,幫廠里守住風險!」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是為廠避險、兜底把關,姿態端得可以說是無可挑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漫漫身上,盧組長出聲道,「小陸同志,不知你怎麼說?」
漫漫抬眼,神色平靜,「首先,十分感謝兩位老同志對我所在崗位工作的關心,我也認可兩位老師傅在內銷樣板維護、樣衣縫製上的多年經驗,這是十分值得我們年輕人尊重的。」
她看向對面兩位老師傅,「但外貿樣板和廠里常年做的內銷樣板,是兩套完全獨立、截然不同的技術體系,無法用內銷經驗套用復刻。」
「廠里以往內銷訂單,全部由上級部門下發現成基準樣板,我們只需要做好保管、原樣描摹復刻、局部修樣即可,不需要原創製版、測算縮水、多碼推檔。但外貿訂單,是外商全新款式,無現成工業樣板可用,需要從零拆解確認樣、實測面料經緯縮水率、計算檔差、推放全套尺碼、對標外商版型紅線,每一處線條、刀眼、尺寸都有嚴格的商檢標準和要求。」
她看向兩位廠長,「這套技術,是我在滬市專項進修所學,也是外貿局對接訂單的硬性崗位要求。樣板製版、尺寸核算、樣板覆核、樣板保管、樣板修改,屬於外貿專項核心權責,不在傳統內銷樣板師傅的工作範疇,不具備對外開放協助、覆核的條件。」
她字字清晰,「所以,外貿樣板核心工作,我無法交由他人參與把關,也不希望有非專項技術人員介入覆核校對。」
話音落下,會議室氣氛微滯。
不等兩位老師傅辯駁,方主任當即開口,「我十分認同剛剛小陸同志的所說情況。」
「外貿樣板管理,不是普通的樣品間雜活,是對接外貿局、對接外商的專項技術工作,有明確的專人負責制、資料保密制度、商檢標準化要求。兩位老師傅有很紮實的內銷樣板管理經驗,但並未接觸過外貿對標的那套體系。」
說著,他看向盧組長,「如果讓他們貿然參與樣板覆核、校對,不僅起不到把關作用,反而容易用內銷舊經驗打亂外貿標準化數據,引發訂單風險。」
兩邊立場徹底分明,僵持不下。
一邊是嚴苛硬性的外貿技術規範、專人專崗的制度底線。一邊是廠里資歷深厚的老工人,多年骨幹。如果直接全盤駁回,極易引發老員工怨氣,影響全廠生產氛圍與隊伍穩定。
劉廠長和林副廠長以及盧組長低聲商議片刻,最終出於全廠大局維穩的考量,提出了一項折中方案。
劉青雲沉聲開口,「技術規矩要守,老工人的積極性、隊伍穩定也要顧。你們這是甩了一個大難題給廠里啊!」
他環顧了四周,手指輕點桌面,「我接下說的安排,是基於廠里外貿訂單安全和車間隊伍穩定兩方面考慮,你們一定要嚴格遵照執行,不得擅自越權行事。」
稍作停頓後,他繼續宣布決議,「第一,外貿樣板製版、推檔、尺寸覆核、樣板保管、樣板修改等所有核心技術工作,依舊由陸漫漫全權負責,專人專管,任何人不得插手干預。」
「第二,考慮到兩位老師傅多年樣板工作經驗,給予他們參與外貿訂單工作的權限,後續外貿樣衣的試縫工序、成衣做工外觀檢驗,可以由陳守根、趙長林兩位同志協助參與。」
「第三,二人僅有試縫、驗衣的輔助權限,沒有任何觸碰、校對、修整樣板的權力。但凡涉及樣板線條、尺寸、刀眼的調整改動,必須經過陸漫漫審核,再上報方主任審批同意。」
他看著兩位老師傅,「也就是說,未經許可,嚴禁私自改動樣板分毫。」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漫漫垂眸,神色平靜,她之前就料到管理層會為了人情維穩妥協,只是心裡的顧慮更重了幾分。
而陳守根、趙長林二人,此刻心裡已然鬆了口氣,暗自竊喜。
他們刻意忽略了後半段嚴苛的禁令,只死死抓住「可以參與外貿訂單工作」這一條,主觀認定自己已經成功擠進外貿新業務體系,變相拿到了插手外貿樣板工作的資格。
會議散場,眾人陸續離開。
方主任特意落後兩步,等眾人走遠,低聲叮囑漫漫,「樣板核心資料務必鎖死保管,盯緊全程!」說著他搖搖頭,「他們的內銷固化思維太重,在整個過程中,你不能鬆懈。」
漫漫輕輕點頭,「我明白,主任。」
她清楚,這場看似平穩的落幕,從來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