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進去,將述凜在不久前回復了他發的【要去洗澡了】這條消息。
不是一條,是好幾條,斷斷續續地發過來的,像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等的時候這裡碰碰那裡摸摸,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發一條消息,再發一條,再發一條。
凜凜:【洗完澡記得吹乾頭髮再睡好嘛?】
凜凜:【我下播啦】
凜凜:【照片好帥,不愧是安安大王】
凜凜:【今天有聽你的話多出去交朋友】
凜凜:【線條小狗捧花.JPG】
羽棲安自己都沒有發覺,在看到信息的下一秒,他的眉梢微微往下壓了一點,眼角彎出一個柔軟的弧度,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
他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安安:【吹乾了。】
安安:【以後也要多交朋友呀。】
安安:【圖片】
安安:【給你看我的小卡子,好不好看?】
照片裡是那個小卡子的特寫,下面只露出了半張臉。
海藍色的眼眸被燈光映得透亮,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玻璃珠,額前有幾根碎發沒別住,垂下來搭在眉骨上,軟軟的,發尾微微卷著。
嫩黃色的奶酪三角卡子把劉海固定在額頂,眼睛不笑的時候很大而且線條很圓潤,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萌又漂亮。
將述凜視線只停留在那個小卡子上一秒鐘,而後就呆呆的看著羽棲安那雙透亮的眼睛。
今天羽棲安新發的照片已經被將述凜保存設置成手機鎖屏了,現在兩人的聊天背景還是他很久之前發的一張背影照。
將述凜把這張照片保存,於是,聊天背景也換成了新的,並且名字為「珍寶」的相冊圖集中的照片數量又增加了一張。
凜凜:【都好可愛,不過要講實話呢,卡子的小主人最好看】
羽棲安看著新發來的消息,眼睛彎了一下,上下睫毛貼在一起,像兩把小扇子合攏又張開。
他把手機舉高了一點,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凜凜:【今天很累了吧?】
安安:【有點啦。】
安安:【明天還要早起去錄歌。】
安安:【小貓低頭抹淚.JPG】
或許是因為精神太累、思緒不算清醒,又或許因為終於有個人能讓他吐露一些心聲,羽棲安難得地暴露出些許脆弱。
他平時不可以這樣,在公司不行,在直播里不行,在哥哥面前他更不想表露出來。
他不想讓這一面被別人看到,而對於哥哥,則是不想讓他再分心來開導自己關心自己,哥哥已經很累了。
但今天那些東西自己跑出來,羽棲安攔不住,也不想攔。
安安:【哥哥去上海了,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在家。】
安安:【公司也只能暫時由我一個人管理了,好麻煩好累。】
看到這幾條消息的時候,將述凜心口一酸。
說到底只是個二十歲的小孩。而且將述凜從很久之前就知道,羽棲安一直是和羽承闌一起生活,他們和父母的關係似乎並不太親近。羽承闌離開了,家也就空了。
凜凜:【打字也很累吧?我們打語音好嗎?】
…語音……羽棲安移開視線,眼睫快速顫動了幾下,像蝴蝶被驚動時扇了兩下翅膀,心跳快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安安:【好。】
羽棲安的手指停在語音通話的圖標上方,正有些猶豫,突然語音邀請彈了出來。
他指尖輕點綠色接通按鍵,「嘟嘟——」一聲,電話接通了。
「安安?」將述凜的輕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直播間裡的更真實更近。
「嗯。」羽棲安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一些,不是故意的,是那個「嗯」字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撞到了什麼東西,被擋了一下,變得又輕又軟,像剛睡醒時說的第一句話。
將述凜笑了笑,笑聲很輕,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氣流的沙沙聲。
「一個人在家很不習慣吧?」他頓了一下,用像哄小孩那樣的語氣說道,「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呢,還有那麼多可愛的小朋友陪著你呀。」
聽到將述凜稱呼Mochi它們叫「小朋友」,羽棲安勾了勾唇角,「嗯嗯,我知道的。」
將述凜的聲音又傳出來,「公司的事情有些放一放也沒關係的,做不好也沒關係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做到完美,你已經非常非常非常棒了安安。」
他說了三個「非常」,每多一個,聲音就往下降一點,最後一個「非常」幾乎是在嘆氣了,帶著濃重的心疼。
「好~知道啦凜凜。」
因為趴著,被枕頭遮了一層的聲音更加軟綿綿,親昵熟稔的稱呼從羽棲安嘴裡喚出來,聽得將述凜的骨頭都要化了,後悔沒有錄下來,不能反反覆覆地聽。
「躺下了嘛?」
「嗯,在趴著。」
「趴著脖子會不會不舒服呢?要不要躺下呀?」
「好呢。」
「明天是要幾點起床啊?」將述凜問道。
「要七點多起床,早上有個會,然後就要去錄歌了。」
「好早。」這兩個字幾乎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悶悶的疼惜,「那咱們早點睡吧好不好?」
「嗯啊。」羽棲安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這些年被羽承闌寵的太過,將述凜又對他言聽計從連說話語調都沒有大聲的,羽棲安一下就把恃寵而驕表現得淋漓盡致。
不是故意要驕,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
「那凜凜你唱歌給我聽好不好?」
將述凜怎麼會拒絕呢?
「當然好呀,安安有什麼想聽的嗎?」
「都好!」
「嗯…」將述凜在腦海中想了想那首歌的旋律,然後輕聲開口。沒有伴奏,沒有混響,甚至音質不算清晰。
「還沒好好的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
「還沒跟你牽著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可能從此以後 ——」
「學會珍惜 天長和地久——」
「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
「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
那個聲音很低很輕很柔和,像一床最輕飄飄的被子被展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蓋在羽棲安身上。
從腳底開始,到小腿,到膝蓋,到腰,到胸口,蓋到肩膀的時候,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平緩,睫毛不再顫動,手機還放在耳邊,但手指已經從屏幕上滑下去了,搭在枕頭上。
將述凜唱完後,又換了一首兒歌。
聽著語音里漸漸平穩下去的呼吸聲,將述凜慢慢放輕聲音放緩節拍,直到確認羽棲安睡熟了,他才停下。
他同樣躺在床上,只是睜著雙眼看著只有一個頭像的灰色語音界面,就好像是透過了屏幕見到了對面的那個人。
「Good night, baby.」
低沉的、纏綿的,從胸腔里輕輕壓出來的聲音,尾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