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斷,理還亂。
唯二兩個愛他的家人,讓羽棲安不知道該怎麼去梳理這份複雜的情感,愛、埋怨、不解,糾纏在一起,擰成一團亂麻。
晚上,他強壓翻湧心緒,給將述凜陸續發送白天拍下的所有照片,故作輕鬆地閒聊幾句。
明明滿心委屈,生怕點開視頻就繃不住哭出來,他委婉回絕了對方的視頻通話邀請。躺在床上,心事層層疊疊翻來覆去,直至凌晨時分,才身心俱疲地淺淺睡去。
轉天九點多羽棲安才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一陣陣眩暈鈍痛順著太陽穴蔓延開來。
簡單洗漱完畢緩步下樓,目光一抬,兩道完全意料之外的身影赫然闖入視線。
他僵在樓梯台階上,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是臨時結束旅行回來的克拉麗莎·蘭卡斯特(Clarissa Lancaster)和羽知敘。
克拉麗莎一襲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柔軟耀眼的金色捲髮自然垂落肩頭。那雙鋒利銳利的眼眸淡淡掃向樓梯上的少年,唇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
「Baby, why are you standing there?」(寶貝,為什麼站在那裡?)
羽知敘順著妻子的視線抬眸,看見台階上消瘦安靜的兒子,瞳孔驟然一顫。
這是還是他今年,第一次親眼見到自己的兒子。
本就昏沉發脹的腦袋轟然一響,母親溫柔卻裹挾著極強壓迫感的嗓音在耳畔炸開。兒時被鎖在閣樓那段早已模糊的灰暗記憶,瞬間變得清晰刺骨。
羽棲安不敢去看克拉麗莎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海藍色眼眸,只能慌亂望向身側的羽知敘。
那是一張被歲月淺淺拂過的面容,細眉桃花眼,是溫潤端正的東方長相,那雙淺棕色的眼眸讓他多了幾分漂亮與憂鬱。
自羽棲安有記憶起,與父親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
克拉麗莎偏執瘋狂的占有欲深入骨髓,生性風流的她,在遇見羽知敘後便不顧一切深陷愛戀,婚後沒多久,就以溫柔的方式將丈夫軟禁在身邊。
而羽知敘因為也愛著克拉麗莎,幾番反抗無果後,終究選擇妥協。
「安安……你,又長大了。」男人柔和的嗓音響起。
克拉麗莎聞言微微側頭,狹長眼眸微微眯起,淡淡的警告意味撲面而來。羽知敘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目光,不敢再多看兒子一眼。
她聲音溫柔道,「敘,Don't break my heart, okay?」(敘,不要傷我心,好嗎?)
羽知敘輕輕點頭,不敢有半句反駁。
克拉麗莎這才又看向羽棲安,語氣變得冷了些,「Baby, come here.」
身體下意識遵從命令抬腳邁步,等羽棲安反應過來時,雙腳已經踩在樓梯最後一階。
他死死攥緊睡衣衣角,指尖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Are you afraid of me, baby?」(你在我怕嗎,寶貝?)克拉麗莎精準捕捉到他顫抖的雙手,連帶著單薄睡衣都跟著輕輕晃動。
「Even if I didn't want you when I was pregnant, I'm still your mother.」(即便當初懷你的時候我並不想要你,可我依舊是你的母親。)溫柔又冰冷的話,像淬了寒氣的利刃直直扎進羽棲安心口,他瞬間就紅了眼眶。
羽知敘於心不忍,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克拉麗莎,在對方陰冷的注視下,又無力收回動作。
「You're still protecting him. Without you holding me back that year, he wouldn't exist now.」(你還是這麼護著他,當年沒有你攔下我,他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上。)
克拉麗莎指尖輕柔撫過丈夫臉頰,又帶著不輕不重的力道拍了一下,暗含冰冷警告。
隨即站起身,挺直脊背,居高臨下地審視渾身緊繃的羽棲安。
「Or could it be that you, one of the family heirs, are suffering from a mental illness?」(還是說,身為家族繼承人之一的你,患上心理疾病了?)
溫柔語調裹著尖銳嘲諷,一點點撕碎少年勉強支撐的防線。
他一直清楚,自己從不是父母滿心期盼降生的孩子,卻從未設想,母親從一開始就打算……打掉他。
繃了許久的心弦徹底崩斷,大顆淚珠無聲滾落,細密戰慄從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Why,why……」破碎的音節卡在喉嚨里,壓抑的哽咽不停顫抖。
那為什麼還要生下他?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母親那麼恨他,以至於在他八歲的時候把他偷偷帶到中國,讓傭人羞辱他,把他關在閣樓整整七天差點餓死。
如果不是哥哥趕到救了他,他早就死了。
可即便如此,這些年來,他依舊卑微期盼,能從母親身上得到一絲半點的母愛。
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視線徹底被淚水模糊,頭部尖銳的疼痛陣陣襲來,羽棲安再也無法停留,轉身瘋一般衝出去。
「安安!」
「Why did you say these things?」(為什麼要說出這些話?)
羽知敘焦急的呼喊被遠遠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