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去看他?」
冷玉撇嘴,指了指手機上的日期,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我明天上班。」
她鑽進被窩,合上眼,很快夢到自己攥緊空中飄蕩的藤蔓,一臉嚴肅地盪啊盪,雙腿一蹦盪到一個顛顛跑步的白髮女人的背上。
女人回頭,竟然是冷同光的臉。
還沒找這老神棍算帳呢!冷玉擦掉口水驚坐起,她絕不會原諒冷同光的!
「早起呀,早起呀,勤勞媽媽在泡茶,可愛玉玉別拖沓,啦啦啦~啦啦啦~,快醒來呀把臉擦……」
冷玉大手一揮,戰損上千次的無敵耐造王鬧鐘又與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呀!我們家小玉起床了啊!」
熱騰騰的小米南瓜粥和炸得金黃酥脆的大油條在飯桌上勾引著剛起床的冷玉大快朵頤,冷玉咽了咽口水,冷哼一聲。
「吃口飯嘛,姥姥起大早去買的,香得很!」
冷同光擦了把汗,怎麼說,昨天她真想不到最後會發展成那個鬼樣子,自己也痛定思痛,確實太缺德。
女孩斜了一個眼刀過去,高傲地揚起頭顱,十分有風骨的拎包出門:「呵呵,你自己吃吧,我、不、餓。」
冷同光諂媚的笑容耷拉下來,碰了一鼻子灰,完蛋了,小姑娘真生氣了。
剛出門,冷玉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她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部,催眠自己不餓不餓,饑寒交迫朝著書店的方向蹬車。
馬路上復工的早高峰正上演著車水馬龍的大戲,冷玉停在大路的分叉口,目光緊緊盯死在「檀州市頌華私立醫院」的指示牌上。
綠燈亮了。
她蹬了一腳,車頭往書店方向拐,騎出去十幾米又按了剎車。身後有人暴躁地按鈴鐺,她從車上下來,把車推到路邊,後背靠上禿了大半顆頭的白樺樹。
「有病吧,騎車猛剎車,什麼人啊!」
冷玉一聲不吭低著頭,又慢慢擰緊了車把,一片焦黃的樹葉片子落到冷玉的車框,她撿起,細細看。
破葉子是這麼蔫巴,這麼病態,塌腰斷背在自己手中折戟,風起,又委屈地輕輕搖曳,叩問她此刻煎熬的內心。
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書販子:你遲到了小員工,我要扣你工資咯
冷玉面無表情扣上手機,不想理睬許裴衣發來的催命簡訊,乾脆破罐子破摔吧?
樹葉片子被晃晃蕩盪吹向「檀州市頌華私立醫院」的指示牌。
「餵?」
邵樺抓起手機,沒看清是誰撥來的語音通話就直接接起,聲音還帶著倦意:「有什麼事?」
「樓榭住哪個病房?」
冷玉的手指攥著那片枯葉,手機舉在耳邊。
邵樺那邊沉默了一秒,背景里有掀被子聲,緊接著是換拖鞋的窸窸窣窣。
「608,」他說,「後樓六樓,電梯右轉走到頭。」
冷玉把葉子丟進車框裡,指尖碾了一下,葉脈就碎成幾片。
「行。」
她正要掛,邵樺的聲音又傳過來:「你現在在哪兒?」
「路上。」
「我陪你去吧?」
「不用。」
冷玉莫名其妙,覺得邵樺腦子又犯病了,心裡原本的苦澀都被沖淡了。
「我已經出門了。」
「你出門幹什麼?我說了不用。」
邵樺披上外套,無語開口:」我怕你過去控制不住一巴掌扇死他。」
冷玉擰眉,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確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哦,行,那我在醫院門口的包子鋪等你吧。」
……
啃了兩口包子,冷玉整個人沾了點熱乎氣,也沒那麼浮躁了,要了杯豆漿慢慢喝。
溫一盞茶:你在哪?
冷玉敲了半晌字,最後心虛地說自己起晚了。
「走吧?」
邵樺靠在包子鋪門框旁邊,黑色羽絨服隨意套在身上,下巴縮在領口裡,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腳上穿著一雙棉拖鞋,鞋面還沾著水漬。冷玉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他的鞋。
「幹嘛?」
邵樺被看得不自在,不由把腿往後稍。
「你穿的真噁心。」
冷玉說著就往外走,也許邵樺過來也是對的,有個人陪著去攪和爛攤子。
「我還沒吃早飯。」
「所以呢?」冷玉抱著胳膊,「我沒錢請你吃,你餓著吧。」
邵樺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了包子鋪櫃檯上的碼,給自己買了兩個肉包一杯豆漿,拎著塑膠袋跟在冷玉後面。
「行,我餓著。」
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冷玉的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和邵樺對視。
「沒事的吧?」邵樺別過頭,不知道在對冷玉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你在外面等一下再進去行嗎?」冷玉語氣軟下來,「我,我想單獨看看他。」
邵樺松松垮垮往欄杆一靠,他今天沒戴眼鏡,有點討人厭的煞氣,以及,不精緻。
「隨便你。」
她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請進」,冷玉推開門。
病房裡光線很亮,窗簾拉開了一半,樓榭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披著那件灰色西服外套,人比上次在走廊偶然撞見的時候又瘦了一圈,顴骨下面的凹陷在日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看見是冷玉,整個人僵硬住。
「小玉?」
冷玉站在門口,維持著敲門的姿勢視線不自覺上下掃射。
樓榭的手指瘦得骨節分明,手背上貼著留置針的膠布,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輸液袋,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實話講,他看起來比她想像中更糟糕,挺符合她感覺樓榭病得要死的預期。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似的,「你媽媽知道嗎?」
冷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冷玉開口。
樓榭把書合上,放在被子上。他的手指在書封上摩挲了一下,反而笑起來。
「告訴你幹什麼?讓你來看我這樣?」
「你要死了嗎?」
「嗯?」樓榭被噎住,「我……不一定?」
冷玉上前一步,想要狠狠質問,卻開不了口。
她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無力地捂住臉,低聲道:「你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