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只是覺得阿衍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他的存在,一分錢都沒有給他跟他母親。」
「現在我知道有這麼個人了,就想著稍微給他一點經濟上的補償。」
「但如果你反對,就算了。」賀京硯頓了頓,眼神中透著深深地無奈。
賀聿珩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父親鬢角的白髮上,那些銀絲在燈光下格外刺目。
他忽然想起來,小的時候,父親在他眼裡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那時候賀京硯在商海叱吒風雲,走路帶風,說話擲地有聲。
他從來沒見過父親對任何人示弱。
而此刻,這個坐在他旁邊的老人,肩膀微微塌著,眼角的皺紋像被風乾的河床。
他老了。
老到再也說不出那些,硬邦邦的命令式的話了。
賀聿珩想起剛才手術室門上亮起的紅燈,想起小叔躺在裡面生死未卜。
那盞紅燈刺得他心口發緊。
他忽然覺得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爸想給他什麼補償?」他偏過頭,語氣比方才緩了一些。
但依舊冷硬:「給他錢?給他房子,還是在事業上給他幫助?」
賀京硯沉默了幾秒,最終說:「阿珩,你是爸的長子,阿衍是你弟弟。」
「這件事爸交給你辦,你想怎麼處理都行,爸相信你不會虧待弟弟。」
賀聿珩微微頷首。
他靠回座椅上,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開口,聲音平而穩:「那就送他們母子出國。」
「最好以後能留在M國。」
「我會在那邊給他們置業,工作上面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總之,他的日子會比一般人過得體面。」
「桑譯有的,他都會有。」
「甚至,如果爸覺得還不夠。
我可以在給桑譯的基礎上再加一點,用於補償賀家這些年沒有撫養的虧欠。」
桑譯是賀京硯另外一個私生子,他的母親桑榆可是差點嫁到賀家的人。
如果當初不是賀聿珩以死相逼,那個女人可能就帶著野種嫁給父親了。
現在,那母子倆在海外過得非常不錯。
父親一直很照顧桑榆母子,時不時還會出國看他們。
不過,他們不被允許出國,否則就會失去賀家給的一切財產。
如今,他把顧衍放在這個位置上。
意思是,顧衍可以在外面過得好,但永遠進不了賀家的門。
賀家的一片土,他們也別想沾。
賀京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賀聿珩推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揚起。
他站在車門旁,側過臉,丟下最後一句:「您去陪小叔吧,我抽根煙就上來。」
-
景祺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她一隻手護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隻手攥著紙巾,眼淚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紙巾被揉成一團,濕透了,她又摸出一張新的,還沒用又濕了。
她整個人蜷在椅子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那件淺灰色的孕婦裝被揉得皺巴巴的,襯得她浮腫的臉更加憔悴。
「他在救護車上醒了一會兒的,但一句話都沒跟我說,也不肯看我一眼。」
女人聲音啞得厲害,斷斷續續的開口: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跟我拌了嘴,嫌我管他喝酒。」
「我勸他說他血壓高,少喝點酒。
他摔了筷子就走,我要是知道他中午會……」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把哭聲悶進掌心裡。
眼淚從指縫裡溢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景顏歡蹲在她面前,一隻手覆在她攥著紙巾的手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她的掌心溫暖而平穩,一下一下,帶著醫生特有的從容節奏。
「小嬸,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一根錨,
「小叔進手術室之前,羅院長已經給他用了鎮靜和鎮痛。」
「他現在沒有感覺,也不會害怕。」
「這台手術時間會很長,你在外面哭,他也不知道。」
景祺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瞼腫得幾乎睜不開,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像一張被揉爛了的紅紙。
「我害怕。」她啞著嗓子說,聲音里全是怯意,像個突然被丟在陌生地方的孩子,
「小歡,我真的害怕。」
「我這輩子就愛過這一個男人。」
「他要是走了,我跟兩個孩子怎麼辦?」
景顏歡握緊小嬸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指節粗大,掌心有多年幹活留下的薄繭。
這雙手伺候了賀家老小二十多年,如今卻抖得連一張紙巾都攥不住。
「小叔一定會安全從手術室出來的。」景顏歡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給她下一道醫囑,
「羅院長是我們醫院心外科最好的專家。
這樣的手術他一年都要做幾百台,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幾。」
「你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
「手術預期六到八個小時,在這期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情緒穩定。」
「你懷的是雙胎,孕中期情緒大起大落,血壓會跟著波動,宮縮也會被誘發。」
「如果孩子出了什麼問題,小叔醒來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還有,小叔做完手術,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人照顧。」
「如果你也病倒了,誰來照顧他,陪著他?」
景祺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她像是這時候才想起,自己還揣著兩條命,哭得有些發木的臉終於浮起一層新的惶恐。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吸的,鼻翼翕動了好幾下,然後又慢慢吐出來。
「對,對。」她喃喃道:「我不能出事,孩子不能出事。」
「他那麼喜歡兒子,我得給他生下來。」
「別人能給他生兒子,我景祺也可以,以後我要他的眼裡只有我跟我的兩個孩子。」
她一遍遍重複著,像是在給自己下催眠的指令。
景顏歡沒有打斷她,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偶爾替她擦一把臉上的淚。
她心裡清楚,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
小嬸需要的只是有人陪著,有一隻手可以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