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顏歡站在原地,身為醫生,她聽得懂每一句話背後的兇險。
身為親人,心底翻湧著沉鈍的慌亂,卻只能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她走到景祺身邊,扶住小嬸的胳膊,聲音輕而穩:
「小嬸,簽字吧。」
「羅教授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心外專家,顧醫生也會全程跟台,這台手術的成功率很高。」
景祺顫抖著手,在同意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被風吹散的筆畫。
簽完她整個人往後一軟,被景顏歡和賀京硯同時扶住。
「小嬸,你坐下。」景顏歡扶她到旁邊的椅子上,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
「你聽我說,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深呼吸。」
「寶寶需要你平靜下來。」
「小叔還在手術室里等著你簽字,等他做完手術出來,你要好好的,才能照顧他。」
景祺點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孕肚上。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淺灰色孕婦裝,臃腫而狼狽。
可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手術室的方向,一刻都不肯挪開。
很快,羅教授帶著顧衍進了手術室。
門合上的那一刻,紅燈亮起。
景祺看著那盞紅燈,心口像被什麼攥住了,泣不成聲。
他愛了那個男人半輩子,也被他傷了二十年。
本來她心裡是有點怨恨他的,但在他出事後,所有的怨都成了濃濃的不舍。
她很怕他再也醒不過來,也怕他下半輩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意氣風發。
賀聿珩神色微沉:「爸,我有事跟你聊,我們下去喝杯咖啡。」
賀京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術室緊閉的門。
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經過景顏歡身邊時,賀聿珩偏過頭,極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讓自己你留在這裡,陪著小嬸。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賀聿珩收回視線,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景顏歡和景祺。
小嬸靠在椅背上,雙手無意識地護著肚子,呼吸又淺又快。
景顏歡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小嬸,小叔會沒事的,你別擔心。」
景祺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襯衫。
-
父子倆走到停車場,上了賀京硯那輛黑色邁巴赫。
賀京硯對司機老吳道:「老吳,你先去吃個簡餐,晚點再過來。」
老吳恭敬地點頭:「好的,賀總。」又透過後視鏡對后座的賀聿珩打了個招呼,
「小賀總,那我先走了。」
賀聿珩微微頷首:「嗯。」
車門關上,車廂里安靜下來。
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味,窗外急診樓的燈光斜斜地切進來,照在賀京硯的半邊臉上。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顯然也被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疲憊不堪。
賀聿珩沒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就開始發難:
「您不覺得您今天這事做得太過了麼。」
他的聲音不高,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每個字都打磨得鋒利,
「小叔這麼大的問題,您不去阜外,非得送來京北附醫。」
「還指定您那個野種當一助。」
他偏過頭,看向父親,精緻的眉眼間壓著一層不加掩飾的寒意:
「在您眼裡,親弟弟的身體就是拿來給野種練手的?」
賀京硯皺了皺眉,鬆開揉太陽穴的手,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
「兒子,不是你想的這樣。」
「羅教授在這方面是權威,小衍也是非常優秀的。」
「把你小叔交給他們,我們都放心。」
「小衍。」賀聿珩把這兩個字從齒縫裡碾了一遍,冷笑從喉嚨里滾出來,
「您叫得倒是怪親熱的。」
他側過身,盯著父親的眼睛,眼尾鋒利的弧度像刀片:
「怎麼著?這麼多年,原來一直是您偷偷養著他跟他那個不要臉的媽?」
「故意騙我說孩子已經打掉了,其實你們這些年背地裡都還在聯繫,是麼?」
賀京硯的臉色變了變。
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不是,沒有。」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顧瑤把那個孩子生了下來。」
「這些年我從沒跟她聯繫過。」
他頓了頓,語氣緩慢而篤定,「兒子,顧瑤不是第三者。」
「我們是在你媽媽去世後,才在一起的。」
「您說這話,您自己信嗎?」賀聿珩輕嗤一聲,嘴角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媽剛去世才半年,顧瑤就懷了孕。」
「您別以為我那時候年紀小,就什麼都查不到。」
「您資助她上學十幾年,她來了京城後經常以報恩的名義跟您聯繫。」
「我媽還沒去世前,你們就頻繁來往……」
「真的沒有,阿珩。」賀京硯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爸跟你發誓,爸真的沒做任何對不起你媽的事。」
他偏過頭看著兒子,那雙被歲月磨出細紋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渾濁的水光,
「阿珩,你別怨恨你弟。」
「不管怎麼說,爸都是虧欠他們母子的。」
「這些年,顧瑤一直都是一個人,她老家條件特別差,你弟肯定吃了不少苦。」
「他能考來京城,真的很不容易。」
賀聿珩冷冷一笑,那笑容沒到眼底:「虧欠?」
「既然您覺得虧欠他們,那您乾脆把顧瑤娶回家,把您那個野種帶回賀家認祖歸宗得了。」
賀京硯滿眼無奈。
他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燈光在他鬢角的白髮上鍍了一層冷光。
他是真的老了。
年輕時那股子說一不二的強勢,早就被歲月磨平了大半。
此刻坐在兒子身邊,他只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阿珩,爸從沒想到帶任何人回賀家,也不會再娶。」
「賀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爸名下賀氏的所有股份。」
「爸一點都不會讓你兩個弟弟跟你爭,也不會讓他們到賀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