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院區陽光熾烈,停車場人影稀疏,光線錯落斑駁。
她剛停好車,抬眼就看見前方一道挺拔冷肅的身影。
賀聿珩一身深色正裝,眉目壓得極低,面色沉鬱。
周身氣場冷得懾人,步履極快地朝著急診樓方向走去。
景顏歡快步追上,輕聲喚了一句:「聿珩哥。」
男人淡淡頷首,神色平靜無波,腳下未停,徑直走向急診區域。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鬧的急診大廳,最終抵達急診搶救室旁獨立封閉的醫患談話間。
房門一關,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景祺正焦躁不安地,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她才懷孕五個多月,因為懷的是雙胎,孕肚異常碩大飽滿。
隆起的弧度幾乎抵得上,普通孕婦臨產前的樣子。
她整張臉浮腫得厲害,眼瞼虛脹,四肢連著脖頸都透著病態的腫脹。
面色蒼白憔悴,眼下烏青深重。
一身寬鬆的淺灰色純棉孕婦裝,襯得她愈發虛弱單薄。
景祺眼底蓄著未落的淚,心慌得手足無措。
賀京硯靜靜站在旁邊,柔聲安撫她。
只是他的目光,卻頻頻落向屋內那位身姿挺拔,穿著整潔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身上。
眼底藏著幾許看不懂的深意。
此時屋內,羅教授正壓低聲音,初步跟家屬交代病情。
景顏歡推門走入的瞬間,一直留意門口動靜的顧衍立刻抬眸。
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溫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聲音乾淨穩妥:
「師姐。」
景顏歡目光快速掃過屋內凝重的氛圍,壓下心底的慌亂,直奔核心:
「我小叔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
顧衍微微側身,無視賀聿珩凌厲的眼神,將人拉到一旁。
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條理清晰地同步術前評估:
「情況不太好。」
「你小叔有五年明確舒張壓偏高病史,常年低壓維持在100mmHg左右,屬於二級高血壓。」
「但患者長期忽視病情,從未規律服藥管控。」
「常年酗酒、作息放縱、飲食高脂,血管損傷屬於長年隱匿性累積。」
「今天午間就餐、少量飲酒後,血壓驟然峰值飆升。
突發典型胸背部撕裂樣劇痛,隨即暈厥。」
「急診主動脈CTA明確確診,急性Stanford A型主動脈夾層。」
「撕裂範圍累及升主動脈、主動脈全弓,血管內膜大面積剝離。
血壓心率極不穩定,處於極度高危狀態。」
「你也是學醫的,應該清楚A型夾層沒有保守治療的空間。」
「血管隨時可能破裂、引發心包填塞、急性大出血,必須立刻急診開胸手術。」
景顏歡心頭猛地一沉。
她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羅院長結束短暫停頓,轉頭看向到場的景顏歡。
後者沖他笑了笑:「羅院長,辛苦您了。」
羅院長微微頷首:「小景,我們現在做術前談話。」
景顏歡點了點頭。
羅院長一臉嚴肅:
「各位家屬,我完整告知患者病情、手術方案、治療必要性,以及所有客觀醫療風險。」
「第一,病因與病情。
患者屬於典型的長期單純舒張期高血壓,未干預導致的大血管不可逆損傷。」
「持續100mmHg左右的低壓,長年累月衝擊主動脈壁,
造成血管彈性減退、內膜纖維化、管壁脆化。」
「患者五年零干預、零管控,疊加長期菸酒刺激、作息透支,血管基礎極差。」
「這是心外科致死率最高的急危重症,發病每延遲一小時,死亡率提升1%到2%。
四十八小時自然死亡率極高,無藥物保守治癒可能,急診手術是唯一求生途徑。」
「第二,擬定手術方案。
我們即刻開通急診綠色通道,開展升主動脈置換加全弓置換加支架象鼻術。」
「本次手術由我主刀,顧衍醫生擔任一助。
手術預估時長六至八小時,術中需建立體外循環。」
「第三,我如實告知全部手術及術後高危風險。
其一,患者血管條件極差、脆性高,術中極大概率出現廣泛滲血、大出血。
凝血功能紊亂,存在術中無法止血、需緊急二次開胸、大量輸血,甚至術中循環衰竭猝死的風險。」
「其二,體外循環灌注可能引發腦部栓塞、腦梗、神經系統損傷,
術後可能出現昏迷、肢體偏癱、認知障礙等後遺症。」
「其三,術中可能突發心臟驟停、惡性心律失常、全心衰竭、呼吸衰竭,隨時危及生命。」
「其四,術後需轉入心外科ICU嚴密監護。
大概率出現重症肺部感染、腎功能損傷、多器官功能紊亂、吻合口滲血。
患者長年血管損傷不可逆,即便手術順利下台,
術後終身無法脫離降壓藥物,必須絕對禁酒、禁勞累、禁情緒劇烈波動。
存在遠期夾層復發、假性動脈瘤形成的風險。」
「請家屬充分知情、理解風險,確認同意手術後,
簽署手術知情同意書、麻醉知情同意書、輸血知情同意書,我們立刻啟動手術流程。」
一整段嚴謹客觀的術前談話落下。
狹小的談話間裡徹底死寂。
景祺鼻尖發酸,眼淚再也繃不住,捂住嘴壓抑地哽咽,身子微微發顫。
賀京硯面色沉凝,眉頭緊鎖,考慮是否要將弟弟的真實情況告知家中的父母。
賀京霖是在家裡的餐廳倒下的,當時兩個老人都嚇壞了。
救護車到的時候,老爺子還非得跟著來醫院。
是他攔著,保證有什麼情況馬上打電話,老爺子才沒跟來。
可電話卻是一個又一個,一直詢問到底是什麼情況?
現在弟弟情況這麼兇險,他真的很怕弟弟下不來手術台……
賀聿珩立在一旁,眉眼冷冽沉靜,全程聽完所有風險,神色未變。
他看向賀京硯,冷靜地開口:
「爸,小叔的情況暫時不要告訴爺爺奶奶,他們的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
「我相信羅院長的醫術,小叔不會有事的。」
賀京硯抿了抿唇,又用餘光瞟了一眼站在羅教授身後的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