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顏歡沒有急著反駁。
她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ICU鐵門,門上的紅燈亮著。
偶爾有穿著隔離衣的護士,推著儀器車匆匆進出。
門開合的間隙里漏出一股冰冷的、混著消毒水和藥味的空氣。
她轉回來,看著景祺的眼睛,語氣溫柔卻不容商量:
「小嬸,你聽我講。
首先,ICU是無菌隔離區,裡面溫度低,空氣寒涼,消毒水濃度極高。
普通人進去待一會兒沒事,但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高齡雙胎妊娠,本身屬於全院最高危的孕婦體質。」
「雙胎會讓你的心臟負荷、腹腔壓力、子宮張力全部翻倍。
你這兩天情緒已經崩潰了很多次,狀態本來就不穩。」
「ICU裡面環境壓抑,溫度低,空氣刺激,極易誘發假性宮縮,甚至真性早產宮縮。」
「你一旦在裡面情緒控制不住哭出來,很容易直接破水。」
「你現在才五個多月,冒不起這樣的風險。」
「理智一點,你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多為孩子們想一想好嗎?」
景祺的臉色白了幾分,下意識護緊了肚子,「沒這麼嚴重吧?」
「我就去進去待一會兒,我保證不哭也不行麼?」
景顏歡搖了搖頭:「你保證不了你的情緒,小嬸,別任性。」
「小叔現在是插管鎮靜狀態,他看不見你,也感知不到你。」
「你進去除了自己受罪,沒有任何意義。」
「反而你一緊張、一難過,身體皮質醇飆升,直接刺激子宮收縮。」
「兩個寶寶在肚子裡會跟著躁動、受壓,太危險了。」
她輕輕捏了捏景祺的指尖,聲音軟下來:
「你現在最關鍵的任務,就是穩住自己,穩住胎兒。」
「小叔交給醫院,交給羅院,比你進去盯著有用一萬倍。」
「你如果實在擔心,我替你進去看。
我是本院醫生,我可以隨時找管床醫生問情況、看記錄。」
「探視時間到了我進去幫你看,出來一字一句告訴你他的狀態。」
「你乖乖在外面坐著,平穩呼吸,少流淚,就是幫小叔最大的忙。」
景祺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發抖,眼眶裡的淚打了好幾個轉。
隔了好一會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沉甸甸的肚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不進去。」
「那我在外面隔著玻璃,看他一眼總行吧。」
「我不亂哭,我能穩住情緒。」
景顏歡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心裡鬆了口氣。
一旁的賀京硯也長長吐了口氣,朝她投來一個讚賞的眼神。
大概是家裡有了病人,特別是病得很嚴重的那種,都會對醫護人員有天然的好感。
此時,賀京硯遠遠看著顧衍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白大褂,高大英俊,身姿挺拔,心裡油然升騰起一絲自豪感。
這孩子,從小生活在那麼貧苦的環境下,卻還能靠自己闖出一條「進京路」來。
真不愧是他賀京硯的種。
顧衍禮貌一笑:「師姐,賀會長,賀太太,今天賀先生情況好多了。」
「估計過兩天就能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
景顏歡點了點頭:「你剛下手術?」
顧衍抿了抿唇,像個害羞的小男生,又忍不住在心愛的女生面前表現出喜悅:
「嗯,上午那台手術時間太長了。」
「對不起啊,師姐,中午沒跟你一起吃食堂。」
她揮了揮手:「沒事,你忙嘛。」
「趕緊去吃飯吧,我這邊馬上要進ICU探視小叔。」
顧衍微微頷首,眼底滿是溫柔:「嗯,好。」
景顏歡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晚上忙完聯繫,我給你打包宵夜。」
顧衍高興地回應:「好,謝謝師姐。」
賀京硯跟景祺都是人精,從二人簡單的對話,就品出了問題。
前者當場沒有出聲。
後者卻有點按耐不住,扯了扯景顏歡的衣服道:「小歡,你陪我去上個洗手間。」
景顏歡點了點頭,扶著小嬸起身往洗手間走。
走到洗手間門口,景祺神情忽而變得嚴肅,把人拉到一邊道:
「小歡,你跟那個顧醫生,關係不一般吧?」
「昨天那麼晚,他還給你送宵夜,也不知道避嫌。」
「你跟聿珩吵架我也聽了一嘴,那小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景顏歡秀氣的眉頭微擰:「沒有的,小嬸。」
「小衍是我閨蜜的弟弟,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沒你們想的那種關係。」
「在我眼裡,他只是個孩子。」
「或許他對我稍微好一點,但他只是缺愛,你不知道那孩子從小就沒父親,也不被人善待。」
「所以有人對他好點,他就會拼命回報。
他只是拿我當姐姐,我跟他說過,我結婚了。」
在跟顧衍的交往中,景顏歡從來沒把那孩子代入成男人過。
可能源於,他們認識的時候,顧衍才十幾歲,確實還是個大男孩。
這些年,他天天師姐師姐叫著,就跟他弟弟一樣。
哪怕他偶爾會主動約她吃飯什麼的,但從未有過半點逾越,都在朋友的範疇以內。
以前她沒回醫院工作的時候,他們都沒怎麼聯繫。
偶爾也只是打幾把遊戲,逢年過節像老朋友一樣問候一下。
現在交往密切一點,也是因為都在一個醫院工作。
在所難免有了一些交集而已。
但說讓他對顧衍產生男女之間的感情,那太離譜了。
她一個已婚少婦,對那麼個單純優秀,乾淨到骨子裡的大男孩。
想想都覺得,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不可能,她也沒這麼想過。
景祺卻不這麼認為,她神情凝重,語氣中透著長輩對晚輩的教導:
「小歡,小嬸是過來人。
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完全是對心愛姑娘的眼神。」
「你還是少跟他來往,這樣對你對他都不好。」
「你已經嫁給聿珩了,人妻的本分一定要做到,明白嗎?」
「最起碼,在外人看來,你跟那孩子的交情有點曖昧,這就是你的問題。」
景顏歡:「我知道了,小嬸。」
「以後我會注意,但我跟小衍真的不是那麼回事。」
景祺:「這些你應該跟聿珩解釋,而不是我,他才是你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