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景祺端著一盆熱水從浴室里出來。
她肚子大得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
六個多月的雙胎,把她的身形撐得笨重而臃腫。
對於四十歲的女人來說,懷孕生子本來就比年輕女性要辛苦一些。
更別提她還懷了兩個。
她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當時景顏歡勸她別打促排針。
確實,像她這種高齡產婦,生育雙胎真的好難。
本來賀京霖平時是不泡腳的。
就算泡腳,家裡也有傭人。
可他今天明顯是想為難她,非得讓她親自給他泡腳。
景祺把木桶放在床邊,自己先坐在椅子上喘了兩口氣,才彎下腰去夠賀京霖的腳。
他靠在床頭刷手機,腳一伸,差點踢翻木桶。
「你能不能小心點?」男人皺著眉,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景祺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把他的腳輕輕放進熱水裡,用手舀起水淋在他的腳背上。
指節因為連日勞累而有些發僵。
水溫剛好,她試過的。
可她剛按上他的腳心,賀京霖忽然把腳一抽,木桶被他踹出去老遠。
熱水潑了一地,濺在她孕婦裙的下擺上。
「你幹什麼?」他猛地坐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道我腳不舒服,你拿這麼燙的水泡,想燙死我?」
景祺愣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不燙的,我試過溫度。」
「你試過?」賀京霖冷笑,「你算什麼東西?你試過就准了?」
「景祺,你就是條毫無廉恥心的狗。」
「我都這樣對你了,你為什麼不滾?」
「你還賴在這裡幹什麼?圖我的錢?還是圖賀家的股份?」
景祺的睫毛顫了顫。
她蹲下身,拿抹布去擦地上的水。
水浸透了她的膝蓋,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
「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別動氣。」她低著頭,聲音又輕又啞。
「我動氣?」賀京霖一把掀開被子,指著她的臉罵,
「聿庭被你趕走了,周念被你送進牢里了,羽桐被你送到那種地方去,你還想怎麼樣?」
「你是不是要把我身邊所有人都趕盡殺絕,你才滿意?」
「整天裝的人畜無害的,背地裡使得全是又陰又狠的招。」
「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弄死算了?」
景祺擦水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卻沒有掉淚。
「聿庭是爸送走的,周念的事是警方查的,羽桐是大哥安排的。」
「這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如果有這麼大的能力,就不會被你們欺辱這麼多年了。」
「跟你沒關係?」賀京霖笑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那天病房裡的監控,是誰放給爸媽看的?」
「你敢說不是你?景祺,你真是好手段。
二十年前你逼走辛竹,二十年後你把我全家都拆了。」
「你這種女人,就該下地獄。」
景祺低下頭,繼續擦水。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可她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十點,她終於把地板擦乾淨,又去洗了手,把木桶放回浴室。
她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浮腫憔悴的臉。
伸出手指撐著嘴角,往上提了提,練了一個笑,然後鬆手。
鏡子裡的女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這日子是她選的,過成什麼樣都是命。
她回到臥室,剛掀開被子準備上床,賀京霖就一臉嫌棄地指著沙發:
「你以後別跟我躺在一張床上,我嫌噁心,滾去睡沙發。」
「或者滾到別的房間睡。」
景祺抱著被子的手指緊了緊。
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抱起自己的被子鋪在沙發上。
又從床上拿起自己的孕婦枕,側躺在沙發上,蓋上小毯子。
她閉著眼,手搭在肚子上,強迫自己入睡。
半夜,她是被疼醒的。
下腹一陣一陣地發硬發緊,像有一隻手從裡面攥住她的子宮,狠狠擰。
她蜷縮在沙發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呻吟從喉嚨里溢出來:
「京霖……京霖,醒醒……」
賀京霖翻了個身,被她吵醒後猛地坐起來,抄起枕頭砸過去:
「吵什麼吵?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覺。」
「不想睡就給我滾出去!」
「我肚子疼……」景祺的聲音抖得厲害,像一片在風裡打旋的葉子,
「好疼……我手機在床頭充電,幫我遞一下,我給小歡打電話。」
「你他媽裝什麼裝?」賀京霖一臉厭惡地瞪著她,
「兩步路都走不了?非得把老子吵醒是吧?」
景祺試著坐起來,可下腹一陣劇烈的墜痛把她釘死在沙發上。
她整張臉慘白如紙,嘴唇發紫,汗珠從鬢角滾下來,把沙發枕浸濕了一小片。
「我動不了……京霖,求求你,幫我打個電話……」
賀京霖打開燈,看見她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護著肚子,雙腿因為疼痛而顫抖,膝蓋抵在胸口。
沙發套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冷笑一聲:「給她打電話幹嘛,又他媽演戲是吧?」
「你們姑侄倆可真會演,把我們賀家上下都收買了。」
他走到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里全是刻薄的譏誚:
「你們景家的女人,都挺有本事啊。」
「特別是你那個騷貨小侄女,長得不怎麼樣,手段可是厲害的很,比你厲害多了。」
「你看我都懶得碰你,她倒是天天能在聿珩面前發-騷,讓他……」
「賀京霖,你不許這樣說小歡。」景祺哭著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尖銳,
「她不欠你什麼,你沒資格侮辱她。」
賀京霖輕嗤一聲:「我就要說,你們景家的女人都是賤貨。」
景祺已經疼的沒力氣跟他爭辯了,仰著頭流淚:
「賀京霖,你到底有沒有人性啊。」
「我懷的也是你的兒子,你就算再恨我,也禍不及你的親骨肉啊。」
「你幫我打一個電話,我真的特別特別難受。」
賀京霖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生的孩子,我可不認。」
「他們身上流著你的血,都是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