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宮縮再次失控。
胎心監護上左側胎兒的心跳基線,從一百五十飆升到一百七十。
持續了近十分鐘才慢慢降下來。
值班醫生緊急加了硫酸鎂的劑量,又給景祺做了一次床旁超聲。
宮頸長度從一點八厘米縮到了一點五厘米,宮口擴張的趨勢沒有止住。
馮霞半夜趕回來,站在產床邊。
她看著景祺那張被疼痛折磨得變了形的臉,聲音壓得很低:
「賀太太,你現在二十五周加三天,雙胎,宮頸機能不全,宮口已經開始開了。」
「阿托西班和硫酸鎂已經用到最大劑量,宮縮還是沒有完全控制住。」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孩子隨時可能生出來。
二十五周的早產兒,存活率不高,就算活下來,腦癱、失明、慢性肺病的風險極大。」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用保胎藥,儘量把宮縮壓下去,同時給你促胎肺成熟的時間。」
「地塞米松要打滿四針,四十八小時。
這四十八小時,你無論如何都要撐住。」
景祺躺在產床上,兩隻手臂上扎著留置針。
一根管子輸送阿托西班,一根管子輸送硫酸鎂和營養液。
她的手臂因為長時間輸液而腫脹發青,針眼周圍一圈紫紅的印子,像被反覆扎過的皮革。
她偏過頭,看著馮霞,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一張被砂紙磨過的紙:
「馮主任,我能撐住。」
景顏歡站在旁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看著小嬸躺在床上,瘦弱的身軀被高高隆起的孕肚壓得喘不過氣。
胸口因為藥物副作用而劇烈起伏,心率一直在一百三十以上。
她整夜都在發抖,分不清是疼的還是藥物反應。
真是太讓人心疼了。
也讓她更恨賀京霖的無情。
-
第二天,宮縮反反覆覆。
上午被壓下去一些,下午又起來了。
監護儀上的宮縮曲線像海浪一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地塞米松打到了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
促胎肺成熟的激素打完之後,景祺的血糖高到了危險值。
她全身浮腫,手指按下去一個坑,半天不回彈。
護士給她測指尖血糖,扎了六個手指頭,全是血點子。
她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把手伸出去,由著護士扎。
景顏歡請了假,全程陪著她。
期間,賀京霖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也沒有半句關心。
賀京硯在景祺住院第二天就過來了,他對景祺保證,肯定會給她一個交代。
但他也沒能逼著賀京霖來醫院。
後來,賀老爺子跟老太太來了趟醫院。
對她也是滿臉抱歉,也心疼這兩個才六個多月的男孫。
賀家人走後,景顏歡冷著臉道:「小姑,離婚吧。」
「這樣的男人真沒什麼必要留戀,他住院你天天盡心盡力伺候,你住院他一句關心都沒有。」
「而且,你現在還懷著他的孩子。
他哪怕不在乎你這個老婆,但最起碼還要關心一下他兩個的兒子吧?」
賀聿珩拉了拉她的衣擺,語氣還算溫和:
「小歡,讓小嬸好好保胎,現在別聊這些。」
她咬了咬牙,眼尾泛紅,語氣特別激動:「你就會維護你小叔,你們男人都沒良心。」
景祺沖她搖了搖頭:「小歡,別這麼跟聿珩說話,他跟你小叔不一樣。」
說著,她又一臉抱歉看著賀聿珩,輕聲道:
「聿珩,小歡是太擔心我,一時心急,你別計較她的無心之失。」
賀聿珩抿了抿唇:「我不會的,小嬸。」
「這事確實是小叔不對,我爸已經兩天沒跟他講話了。」
「你出院的時候,我保證他會過來接你回家。」
景顏歡冷哼一聲:「誰稀罕他接。」
賀聿珩這兩天耐心出奇的好,居然還捏了捏她的後頸哄道:
「別哼來哼去了,小豬才哼哼。」
「你已經守了小嬸兩天一夜了,去陪護床上睡會兒,有事我叫你。」
她覺得有點困,打著哈欠問:「你不去公司忙?」
賀聿珩:「不去,我陪你。」
景顏歡:「你要是忙就先去忙,我這裡沒事的。」
賀聿珩:「好了,乖,去睡會兒,你眼睛都熬紅了。」
景祺看著小兩口,心裡滿是羨慕,也很欣慰。
看來小侄女比她命好,她愛的人心沒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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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凌晨,宮縮終於開始消退。
從兩分鐘一次拉長到五分鐘一次,從五分鐘到十分鐘,從十分鐘到半小時。
阿托西班的泵速被緩緩降下來,硫酸鎂的劑量也跟著往下調。
胎心監護上兩條曲線慢慢穩定下來,宮縮的尖峰越來越矮,間隔越來越長。
馮主任早上來查房的時候,又做了一次床旁超聲。
宮頸長度沒有繼續縮短,宮頸內口依然擴張,但羊膜囊沒有進一步膨出。
宮縮被控制住了。
先兆極早早產的危機暫時解除,兩個胎兒堪堪保住。
但景祺的身體徹底垮了。
毫不誇張的說,她是在用生命在保胎。
她躺在產床上,兩隻手臂因為三天不間斷輸液而腫脹得像饅頭。
手背全是青紫色的針眼和淤青。
臉色慘白,嘴唇灰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氣血。
她的體重在三天裡掉了近五斤,全是水分和肌肉。
馮霞查完房後把景顏歡叫到走廊里,語氣很嚴肅:
「你小嬸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後面整個孕期必須絕對靜養。」
「她這個年齡懷雙胎風險本來就高,宮頸機能又不全。
二十五周就出現規律宮縮,以後隨時可能復發早產。」
「嚴禁情緒波動,嚴禁勞累,嚴禁下床走動。」
「最好一直住院到二十八周,等胎兒大一些再考慮出院。」
「她這次能保住,已經是運氣很好了。」
景顏歡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小嬸側躺在床上。
她閉著眼,呼吸很淺,兩隻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緩慢地跳動,胎心曲線畫在紙上,平穩而有力。
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盒和營養液,旁邊是馮霞留下的病歷記錄。
她整個人縮在白色的被單里,像一張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紙。
「知道了,老師。」
景顏歡走進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看著小嬸,低聲說:「小嬸,沒事了,兩個寶寶都保住了。」
「不過老師建議你住院保胎,最好是住到28周再回家。」
景祺睜開眼,怔怔看著天花板。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小歡,我想回趟家。」
景顏歡勸道:「那再住幾天院吧,等情況稍微穩定點才出院,可以嗎?」
景祺點了點頭:「嗯,好。」
她們誰也沒再提過賀京霖。
景祺心裡有數,那個男人不會來看她。
賀京硯跟賀聿珩兩父子,倒是天天都來。
老太太隔一天來一次。
賀京楠帶著丈夫也來過一次,當著她的面打電話把小弟賀京霖狠狠罵了一頓。
抓著她的手,說她受苦了。
還給她買了好多營養品,甚至還送了她一隻七位數的玉鐲,說慰問她辛苦給賀家生孩子。
人人都很心疼她為了保胎而遭得罪。
除了那個最該心疼,最該負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