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景顏歡一天幾次,苦口婆心的勸告,景祺終於鬆口多住一段時間院。
她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一直熬到滿二十八周,馮霞主任才鬆口讓她出院。
出院這天是個周末,七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著,特需病房裡卻涼絲絲的。
中央空調無聲地運轉,把整間套房的溫度控制在二十四度。
客廳里擺著兩盆新換的蝴蝶蘭,沙發旁的小冰箱裡備著鮮榨果汁和礦泉水。
茶几上放著老太太,讓傭人送來的一盒燕窩燉盅。
窗外是醫院的小花園,香樟樹長得正盛,濃綠的樹冠幾乎要伸進三樓窗戶。
蟬鳴被隔音玻璃擋在外面,只剩一片安靜的綠意。
景祺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長裙。
她臉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眼窩不那麼深了,嘴唇也恢復了一點血色。
但整個人還是透著一股,大病未愈的虛浮感。
手臂上的針眼結了痂,青紫色的淤青褪成了淡淡的黃印。
肚子比三周前又大了一圈,雙胎把她整個人撐得像是隨時要裂開。
她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指尖能感覺到兩個小傢伙在裡面翻動。
她這次住這麼久院,賀家人都以為她是因為賀京霖沒來醫院看她,故意不肯出院。
所以,今天賀家全家出動,過來接她出院。
老爺子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拄著手杖,面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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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靠著他,眼眶微紅,手裡攥著佛珠一粒一粒地捻。
賀京硯站在窗邊,穿著深灰色襯衫,神色肅穆。
賀京楠難得穿了一身素淨的淺色套裝。
整個人收斂了平日的鋒芒,安靜地坐在一側。
賀聿珩站在景顏歡旁邊,一隻手虛虛搭在她後腰上。
後者今天特意請了假,一大早就跟著賀聿珩來了醫院。
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她昨晚親手燉的花膠雞湯。
「小嬸,你先喝兩口,熱的。」她把湯倒出來,遞到景祺手邊。
景祺接過去喝了兩口,笑了笑:「你燉的?」
景顏歡柔聲道:「嗯,放了紅棗和枸杞,我問過馮老師了,她說你現在可以喝一點溫補的湯。」
景祺又喝了一口,把碗擱下:「好喝。」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杖在地板上頓了頓。
目光掃過站在角落,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的賀京霖。
他靠在牆上,臉色灰敗,穿著一身休閒裝,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精神,只剩一副頹敗的軀殼。
「賀京霖。」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病房都安靜下來,
「過來給你媳婦道歉。」
「如果她今天不願意跟你回去,你就直接從老宅搬出去。」
「以後你愛去哪裡住就去哪裡住,沒人管你了。」
賀京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景祺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又移開。
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其實景祺這次住院,他並非一點都不在意。
相反,他有點後悔,覺得自己那天態度太冷漠了,不該把火撒在她身上。
他當時真以為景祺在裝病,沒想到差點害得她早產。
不管怎麼說,她肚子裡懷著的是,自己的兩個兒子。
聿庭,羽桐都養廢了。
他還指望兩個小兒子的。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大病一場後,他也不想天天出去花天酒地了。
主要是身體也不允許。
最近半個月,景祺不在家,他反而有點不習慣。
景祺沒看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在肚子上輕輕畫著圈。
賀京硯從窗邊轉過身,語氣比老爺子緩一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霖,要不你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小祺要靜養,你在家總是跟她吵架,醫生說小祺不能再受刺激了。」
「為了你兩個兒子,你出去住兩個月,剛好也好好反省反省。」
賀京霖的眉頭擰起來。
他看向大哥,又看向父親,最後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試圖在他們身上,找到那些往日的偏袒跟維護。
結果沒有。
就連平時最疼愛他的老太太,也是攥著佛珠,偏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
沒有人替他說話。
景祺在這時候開口了。
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爸,媽,大哥,別逼賀京霖了。」
「我搬出去吧。」
老太太愣住了:「祺,你說什麼?」
景祺撐著腰站起來,賀聿珩連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站穩看著老太太,語氣溫和而堅定:
「賀京霖的身體不好,住在老宅都是伺候慣了的人,家庭醫生也可以隨時照看他的健康。」
「我在哪裡靜養都一樣。」
「那怎麼行?」老太太急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現在最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搬出去住誰照顧你?」
「護工跟傭人,哪比得上家裡人貼心?」
景顏歡很想說,小嬸的家裡人可不貼心,他只會扎心。
小嬸在醫院反而身體還養的好一點,跟賀京霖在一起,那完全就是在自虐。
她這些天一直在勸小嬸離婚。
並且從她這段失敗的婚姻,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該放手就放手。
無論多愛,也不能完全失去自我,無底線放低姿態去迎合。
景祺去意已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隨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無風的湖面:
「媽,我就搬去前幾年聿珩送我跟賀京霖的那套別墅,就在老宅附近。」
「我請專業的護工和家庭醫生,一個人住更適合養胎。」
「而且我住在老宅,也不利於賀京霖養病。
就這樣決定吧。」
賀京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爸,媽,就聽阿祺的吧。」
「讓她好好靜養,等生了孩子,讓京霖親自接他們娘仨回家。」
他頓了頓,看向站在客廳角落裡的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
那是賀家的私人律師,沈律師。
律師手裡拿著一隻黑色公文包,站了有一會兒了。
「沈律師,把過戶協議拿過來。」賀京硯的聲音沉穩,「給二少爺和二少奶奶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