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所有的親友,陳楚澤和李淮序在天黑之前坐上了回京的飛機。
與小島上溫暖宜人的氣候相反,上京的溫度已經到零下。兩人剛從飛機上下來,就接到了各種電話。
有警方的,說綁架陳楚澤的兩人已經全部調查完畢,還有些情況需要他們去一趟警局。
還有吳起的,賽車項目接近尾聲,來年二三月就要下賽道測試、比賽。
還有意外的,郭睿的一條消息。他約陳楚澤見面。
陳楚澤看了一眼李淮序的臉色,飛快的退出了聊天界面。
這些他們暫時都沒時間處理,因為張美華回雖然只在溫暖舒適的海島住了三天,回來之後依然對上京的氣候產生了強烈的反應,發起了高燒。
他們馬不停蹄的趕到醫院,和同樣匆匆趕來的林稚老醫生研究治療方案。
「病人可能不是單純的適應不了氣候,而是她完成了某種心愿,一口氣一旦松下來,就容易被感染。」林稚低頭思索,開出了新的藥方,「退燒藥連用三天,下一輪化療暫時推遲,我再開一種人參補劑,是全新中藥提純技術,可靜脈給藥,能安神助眠,保護心臟。除了價格昂貴之外,特別適合身體孱弱的病人。」
李淮序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著一支只有5ml,但價位是五位數的藥,點了點頭,「早就知道這一趟對我媽來說有風險,卻不想這麼嚴重。請您務必用最好的藥,再有半個月就過年了……」
林稚嘆了一口氣,「我會盡力的……不過,這場發燒的影響是巨大的,她的時間可能不會超過一個月了。」
一個月,那怎麼說都能過個年了。
儘管公司有許多工作,李淮序還是在醫院等了三天。在各種好藥、猛藥下,三天的時間果然讓張美華退燒,新的化療藥打進美華身體後,他才急匆匆走了。
「陳楚澤,我很快就回來,有任何情況,都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李淮序開著車走了,陳楚澤失神的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小陪伴著自己,支持著自己的媽媽,生命正式進入了倒計時。他心裡悶悶的,說不上痛苦,但絕對不輕鬆。
他和爸爸兩個人輪流給張美華按摩著全身的肌肉,讓她能舒服一些。張美華大部分時候都昏昏沉沉的,因為如果她醒著,就渾身酸痛,只好用藥物控制著。
這個過程對病人和家屬來說,都是漫長而痛苦的。
經過十多天的給藥治療,張美華終於好一些了,臉上有了笑意,有時候也會食慾大開,想吃一些好吃的。
在除夕夜,一家四口在病房團聚,張美華心情不錯,甚至一口氣吃了五個餃子。陳鋒擔心的看著她,怕她吃撐了晚上難受。
結果這一晚張美華睡的香甜,一聲都沒哼。嚇的他偷偷試了好幾次鼻息,每次都輕撫著胸口,「沒事就好啊,沒事就好。」
這樣的好狀態持續到初八,張美華每天都多多少少能吃些東西,身體在陳鋒和陳楚澤的按摩下也不是很難受。卻在初八的晚上,突然全身疼的冷汗直冒。
陳鋒趕緊叫來了醫生護士,忙活了大半夜,做了許多檢查,最後林稚的學生,年輕的楊勇醫生給陳鋒開了一盒止痛藥,說:「後面止痛,只能用這個藥了。」
陳鋒顫抖的拿著藥盒,裡面是透明的三支安瓿瓶。
他叫來了護士,把三支藥打進了張美華的吊瓶中,隨著藥液進入血管,張美華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沉沉的睡去了。
到了這個時候,陳鋒已然做好了準備。他枯坐到天亮,給岳父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電話中嶽父沉默片刻,說:「我知道了。」
只是這天起,陳楚澤再也沒聽媽媽說要吃什麼東西了,他餵飯,美華都只吃一兩口就不吃了。
陳楚澤眸子看向老爸,陳鋒就微微搖頭。
等到元宵節這一天,清早起床的時候,張美華一掃頹然無力的狀態,反而是自己下床,還洗漱了一番。這一下把陳鋒驚的坐了起來。
他趕緊給近在咫尺的陳楚澤打電話,把兩人都叫過來。
陳楚澤和李淮序到了門口,就看到剛剛給自己梳了頭髮的張美華,從衛生間出來。
「媽……你這是……」
張美華笑著說,「今天是元宵節吧,我們吃湯圓,黑芝麻餡兒的,行嗎?」
「行……行啊。」
不一會兒,冒著熱氣的湯圓端上桌,幾個人在病房的茶几上,吃著湯圓說著話。
張美華說:「琳琳,以後要照顧好你爸,知道嗎?」
陳楚澤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低著頭說:「好。」
回來的這一個月,他已經逐漸想通了,李淮序應該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才會在結婚那天晚上那樣對自己,那麼他生氣也是應該的。這時候聽媽媽叫自己的小名,他也不再掩飾和緊張,而是靜靜的聽著迴光返照的媽媽說話。
「陳鋒,我父母就拜託你了。」
陳鋒端著碗,沉默的點了點頭。
最後,張美華看著李淮序:「照顧好他。」
李淮序認真的點頭:「我會的。」
張美華說完了想說的話,低頭咬了一口湯圓,「嗯,這個湯圓味道不錯,挺好吃。」
不過最後她一個也沒吃完,半個湯圓吃了半天,就說困了,在陳鋒的攙扶下躺在了床上。
張美華閉著眼,一時沒有睡著,反而問:「咱倆的結婚照呢?」
陳鋒從口袋掏出自己的錢包,裡面有一張帶花邊的2人結婚證件照,他一直隨身攜帶,自己端詳過,「給,我這裡有。」
張美華睜開眼睛,看了看黑白照片裡二十幾歲的自己,「真好看。」
「嗯,你最好看了。」
張美華沒有回應他。那雙捏著照片的手,漸漸失去了溫度。
之後的事情對於陳楚澤來說有些繁雜,醫生叫他簽了許多文件,李淮序一邊聯繫殯儀館的人,一邊攙扶著自己,關注著自己的情緒,而他自己卻木木的,沒有強烈的想哭的欲望,只是覺得,媽媽從無盡的痛苦中解脫了,或許不是什麼壞事。
人是上午去世的,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就已經裝在了骨灰盒中。陳楚澤作為孝子,捧著似乎還冒著熱氣的骨灰盒,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至親已經離開了。
甚至,他們都沒有在上京停留,當晚就坐上飛機,離開上京,把張美華安置在了外公提前置辦好的墓園。
來春城前,陳鋒早已經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把一些張美華喜歡的首飾物品什麼的,隨著骨灰盒放在葬在了一起;她在醫院期間寫的筆記本就隨身攜帶著。
因為安置完畢已經是半夜,他們就暫住在酒店,沒有第一時間驚動外公外婆。
第二天一早,才出現在了老兩口面前。
外公問:「安排好了?」
「嗯。」
「那進屋來吧,還是不要給老婆子說,以後我慢慢告訴她。」
話雖這麼說,但當他們三個人進來,張美華沒跟著的時候,外婆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美華呢?」
幾人不語。
「她病了是不是?我就說去年非要叫我去上京!她現在……她……」
老太婆看幾人的反應,停頓半刻,就徑直坐在地上大哭:「美華!我的美華哎……你怎麼就丟下媽媽一個人走了啊……」
陳楚澤從昨天開始就悶悶的,沒有哭,也沒怎麼吃飯,說話。外婆坐地的第一時間,他還想著把人扶起來,卻不想被她的眼淚勾出了藏在心裡的情緒,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從無聲的落淚到和外婆一起嚎啕大哭。
陳鋒也倒在沙發上掉眼淚,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
李淮序本想著讓他哭出來,好宣洩情緒,誰知道祖孫兩人越哭越大聲,此起彼伏,他不得已看了看外公。
最後,外公攙著外婆,他攙著陳楚澤,把兩人徹底分開,哭聲才漸漸止住。
「序哥……」陳楚澤眼睛哭腫了,摟著他的胳膊,「序哥………」
「乖乖……不哭了,再哭眼睛要瞎了。再說了,你這麼哭,外婆聽了也要哭,她多大年紀了,這麼哭下去,身體要垮的!」
「序哥,我失去媽媽了。」
「牢牢記住她給過你的愛就好。」序哥摟著他,平靜的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