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故人來
棗樹苗是沈青從吳家坳回來路上挖的。
一棵兩尺來高的小樹苗,根上裹著濕泥,用草繩扎得嚴嚴實實。
她把它栽在院子東南角,離牆根一尺遠,澆了水,又找了根竹竿在旁邊支著,怕風把它吹歪了。
栽下去的頭幾天,沈青每天早晚都去看一眼。小棗樹的葉子有些蔫,但根扎穩了之後慢慢緩過來了,新冒出了幾片嫩葉。
孟姑路過院子的時候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小棗樹栽下去第九天,陸雙雙到了。
那天下午沈青正在鋪子裡畫符,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人影衝進來,一把抱住了她。
「青姐!」
沈青手裡還拿著筆,墨差點甩到衣服上。她愣了一下,然後鬆開筆,拍了拍陸雙雙的背。
「到了?」
「到了!」陸雙雙鬆開她,退後兩步,上下打量沈青,「青姐你瘦了,但精神好了。你眼睛比以前亮了。」
她又湊近看了看,「你是不是快突破了?」
沈青笑了笑。「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在宗門見過快要突破的師兄師姐,眼珠子就是這個樣子的。你肯定快了。」
沈青沒否認,只是帶她往後院走。
「進來坐。」
陸雙雙跟著她往後走,一路東張西望。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挺乾淨的。咦,你還種了棵棗樹?你不是最討厭棗樹嗎?以前在青牛鎮你那破木屋門口的棗樹老掉棗砸你腦袋。」
「那是以前。」沈青說。
兩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沈青燒了壺水,泡了兩碗靈茶,一人一碗。
陸雙雙捧著碗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但她顧不上燙,放下碗就開始說。
說雲天宗的山有多大,靈脈上的靈氣有多濃,外門的飯堂有多難吃,她分到的房間是朝北的,冬天冷得要命。
說韓七娘在第三峰混得不錯,師父說她刀法有根基,讓她專練刀,以後有希望當內門弟子。
說她自己在外門大比的時候被人一劍戳在屁股上,差點沒進前十。
沈青聽著,一口一口喝茶,偶爾應一聲。陸雙雙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看著沈青。
「青姐,你變了。」
「哪變了?」
「你以前聽我說這些,會笑。現在聽我說這些,臉上表情不一樣。不是不開心,是……更穩了。」
陸雙雙想了想,「像一塊石頭被水沖了很久,稜角沒了,但更硬了。」
沈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形容得不太對,但我聽得懂。」
陸雙雙咧嘴笑了。她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小玉瓶,放在桌上。
「這個給你。」
沈青看了一眼。
「築基丹?」
「嗯。外門大比前十的獎勵。」
陸雙雙的手指在玉瓶上輕輕敲了敲。
「不過我現在才鍊氣六層,離築基遠著呢。這丹藥放我那兒也是落灰,等你到了鍊氣大圓滿用得上。」
沈青把玉瓶推回去。
「雙雙,這是你拿命拼來的獎勵。你自己留著。等你到了鍊氣大圓滿再用它築基。」
陸雙雙急了。
「青姐,我離大圓滿還早著呢!你比我更需要——」
「雙雙。」沈青打斷她。
「我從青牛鎮到青雲坊市,一路走過來,全是靠自己。築基丹的事我心裡有數,靈石攢得差不多了,再有一陣子就夠了。你的丹藥你留著,這是你在宗門裡立足的本錢。」
陸雙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玉瓶收了回去。
「行。那我先替你收著。你什麼時候靈石不夠了,這丹藥歸你。到時候不准推了。」
「行。」
陸雙雙在青雲坊市住了三天。
三天裡沈青沒有畫符,沒有去陳師傅那裡練劍,沒有去吳家坳。
她陪陸雙雙在坊市里轉了兩圈,帶她去吃了西街的靈食攤子,在坊市門口看了散修們比武切磋。
陸雙雙走到哪裡都嘰嘰喳喳的,看到什麼都新鮮,沈青就在旁邊跟著,不催她。
第二天晚上,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聊天。
月亮很大,把整棵小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的一叢。
陸雙雙指著那棵棗樹:「你說這棵棗樹能結果嗎?」
「明年或者後年吧。」
「到時候我再來,摘棗子吃。」
陸雙雙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說得好像我隨時能下山一樣。宗門規矩多,外門弟子一年只有三次下山的機會。」
沈青看著月亮。
「三次不少了。我一年到頭都在坊市里,哪都不去。」
陸雙雙轉過頭看她。
「青姐,你打算在青雲坊市待多久?」
沈青想了想。
「等築基了再說。築基之前,哪兒都不去。」
「那你快築基吧。」
「快了。」
第三天早上,陸雙雙要走。
沈青送她到坊市門口。
陸雙雙站在門口,背著她那兩把劍,穿著雲天宗的弟子服,比兩年前在青牛鎮的時候結實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肥退了些,多了幾分英氣。
「青姐,那我走了。」
陸雙雙抱了她一下,「你有空給我寫信。等韓姐下次下山,我帶她一起來看你。」
沈青點頭。
「去吧。」
陸雙雙轉身走了。沈青站在坊市門口,看著她走遠。
走到拐角的時候陸雙雙回頭揮了揮手,沈青也揮了揮手。人消失在拐角之後,沈青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她在那棵小棗樹旁邊站了一會兒。樹苗新長了幾片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涼涼的,還帶著露水。她站起來,洗了手,回屋坐到桌前。鋪開符紙,提筆。
畫符。手穩心靜,比陸雙雙來之前更穩了。
丹田裡的五種靈氣在緩緩流動,火靈氣快,水靈氣慢,但五氣之間那股默契還在。門還是那扇門,紙還是那層紙。
她放下筆,摸了摸剛剛畫好的那張符,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
陽光照著那棵小棗樹,葉子綠得發亮。
「快結果了。」沈青說。
不知道是說棗樹,還是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