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秋意
青雲坊市的秋天來得不早不晚。
葉子還沒怎麼黃,但風裡已經帶了涼意,街上那些只穿單衣的散修開始縮著脖子走路了。
沈青現在常穿的那件灰布棉袍是在吳家坳路邊攤買的,便宜,但厚實,袖口略長,她挽了兩折。
孟姑坐在櫃檯後面翻帳本,翻了兩頁,合上了。
「比上個月少了兩成。」
「天氣涼了,出任務的散修少了。」
沈青畫完手裡那張雷光符,放下來,「進山的人少,用符的人就少。往年也這樣?」
「往年也這樣。但今年周胖子壓價,淡季更難熬。」
孟姑的手指在帳本封面上敲了兩下,「你有什麼想法?」
沈青想了想。
「進山的人少了,但冬天來了。冬天進山的散修怕冷。我前兩天翻書看到一種符,叫暖身符,貼在身上能維持體溫大半天。
便宜,一張賣十塊靈石,成本不到兩塊。買的人不會少。」
孟姑看著她。
「你會畫?」
「今天試試。」
沈青翻出《符籙精要》,找到暖身符那一頁。
符文不複雜,比火球符還簡單,核心是一個變體的「暖」字,周圍繞一圈螺旋紋。
她研究了一遍畫法,鋪紙蘸墨,試了第一張。
落筆順利,符文畫完之後亮起一層溫潤的淡橙色光芒,像冬天灶膛里的火光。成了。
她連畫了十張,八張成功。暖身符的材料要求不高,黃紙硃砂就行,成本兩塊靈石都不到。她把畫好的符拿給孟姑看。
孟姑接過去,貼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符紙亮起一道淡光,溫熱感從紙面透出來。
「還行。擺上去賣。」
暖身符擺上櫃檯之後,賣得比預想的好。頭三天賣出去四十多張,買的大多是那些冬天還要進山的低階散修。
有個人一口氣買了五張,說「一張管一天,五張夠撐一次任務」。
沈青聽了沒說什麼,但當天晚上又畫了二十張。
周胖子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
沈青每天路過周記靈符鋪,門開著,燈亮著,孫秀娘坐在裡面畫符,周胖子在門口跟人閒聊,看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
但沈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周胖子不是那種安分的人,截靈墨的事才過去沒多久,他不可能這麼老實。
阿九有一天晚上來找她喝茶,順嘴提了一句。
「姐姐,我老闆娘說周胖子最近在跟楓林鎮那邊的人走動。不知道在談什麼生意。」
沈青記住了,但沒有多想。
有動靜再看,沒動靜就不猜。
傍晚,沈青往吳家坳送墨。這條路她走了大半年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石頭鬆了、哪段路下雨後最滑。
今天走到半路上,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路邊的山。坡上有一片楓樹,葉子紅了大半,像誰在山坡上潑了一盆火。
風吹過來,幾片紅葉打著旋飄到她腳邊。她彎腰撿了一片,舉起來對著光看。
葉脈清晰的,顏色從葉柄到葉尖漸變,深紅到橙紅。她把那片葉子放進儲物袋裡,繼續走。
吳老頭坐在門檻上等她。入秋之後他咳得比以前重了,但精神還行。
沈青把新調的墨遞過去,他接過來打開聞了聞,點了點頭。
「火墨?」
「嗯。試調了一批,效果比普通靈墨好兩成。」
吳老頭把墨收好,看著山坡下那片楓樹林。「紅了啊。」
「紅了。」
「一年又到頭了。」
沈青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儲物袋裡掏出剛才撿的那片楓葉,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吳老頭瞥了一眼。
「撿這玩意兒幹嘛?」
「好看。」
「好看能當飯吃?」
「不能,但看著高興。」
吳老頭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兩人坐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遠處青雲坊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沈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跟吳老頭道別往回走。
回到坊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坊市門口的石牌坊亮著兩盞燈籠,風把燈籠吹得晃晃悠悠的。
沈青路過周記靈符鋪的時候放慢了步子。鋪子裡亮著燈,孫秀娘還在畫符,周胖子不在。她看了兩眼,繼續走了。
走到孟記門口,推門進去。孟姑還在算帳,頭都沒抬。
「回來了?」
「回來了。」
沈青往後院走,路過院子的時候在小棗樹旁邊停了一下。
秋天的夜裡小棗樹的葉子落了不少,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黃。
她蹲下來,把落在樹根周圍的葉子攏了攏堆在一起,讓它們貼著根。然後站起來回屋,洗了手,坐到桌前。
鋪紙,調墨,畫符。畫的是暖身符,一張接一張,手穩穩的。
畫完一批,她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窗外的月亮不怎麼亮,被雲遮了一半,只剩一點模糊的白光。
屋裡油燈的光昏黃而安靜,照著她面前那疊剛畫好的符紙,紙面上的符文還帶著餘溫。
沈青沒有急著收,就讓它們攤在桌上慢慢晾著。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秋天的風從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遠處山里草木枯黃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桌前,把那些符一張一張收起來,疊好,放進儲物袋。
然後坐到床上,盤腿閉眼。靈力在體內運轉。丹田裡的五色靈氣依然平穩地游著,火靈氣快,水靈氣慢。
沈青跟著它們的節奏,不急不趕。運轉完三十六圈,她收了功,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畫暖身符,練劍,看吳老頭。
日子就這樣穩穩地流著。
沈青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