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制墨老手
吳老頭入秋之後就沒好利索過。
沈青隔天去一趟,每次都能聽見他咳。那種咳是從胸腔深處頂出來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不肯出來。
他坐在門檻上,膝蓋上蓋著那條舊毯子,手裡端著茶,咳的時候杯子裡的水都晃。
沈青問他看過大夫沒有,他說看過。
「鍊氣期的大夫看過了,說我這是老寒肺,天氣涼了就這樣,開春就好。」
沈青不信開春就好。
但她沒有多說,只是把去吳家坳的頻率從隔天改成了每天。
每天傍晚畫完符就往吳家坳跑。
到了之後先幫吳老頭把屋裡屋外收拾一遍。
掃院子、劈柴、燒水、把他換下來的衣裳洗了晾上。做完這些她才開始制墨。
吳老頭坐在藤椅上看著她,嘴裡不停地指揮。
「火大一點……小了小了……攪快……對……再攪……停……現在倒粉……慢點倒……你這手不穩……穩一點……」
沈青被他念叨得耳朵起繭,但她不吭聲,他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磨礦粉、煮草汁、沉澱、過濾、調比例。整套流程她從生手做到了熟手。
以前需要吳老頭在旁邊盯著才敢動手,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把一鍋墨調出來。吳老頭看著她的動作,很少再挑毛病了。
有一天晚上她把新調的墨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顏色,又聞了聞氣味,沒說話。
沈青以為又要挨批,吳老頭卻點了點頭。
「行了。你手熟了。」
沈青愣了一秒,然後繼續收拾東西。那天晚上她走的時候,吳老頭把她叫住了。
他從藤椅旁邊的一個木箱裡翻出兩張發黃的紙,遞給她。
「這個你拿回去。」
沈青接過來看。兩張紙上分別寫著「寒墨方」和「火墨方」。
寒墨的配方里有三味她沒見過的料。
寒冰草汁、霜晶石粉和玄水。火墨的配方則用了赤焰草、火靈石粉和赤麟獸血。
兩種墨的調法比普通靈墨複雜得多,需要控制不同的火候和攪拌速度。
「吳大爺,這是——」
「壓箱底的東西了。」
吳老頭靠在藤椅上。
「寒墨畫冰系符,威力高兩成。火墨畫火系符,威力也高兩成。我以前靠這兩個方子吃飯的,現在用不動了,給你。」
沈青攥著那兩張紙,站在原地沒動。
她把紙折好,放進儲物袋,然後從旁邊拿過一盒新調的墨放在桌上。
「吳大爺,這個墨是溫補的,您自己留著用。」
「知道了。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青出了吳家坳,往回走。
秋天的夜路比她來的時候更涼了,兩邊的田地里一片黑,只有遠處坊市的燈火在發亮。
她走得不快,手裡攥著那兩張紙,紙邊硌著掌心。
她想起吳老頭說「用不動了」,想起他坐在門檻上咳的樣子,想起他年輕時在坊市里開作坊、現在一個人守著這間老屋。
走了那麼遠的路,做了一輩子的墨,到老了身邊也沒個人。
第二天,沈青用新學的火墨配方試調了一批。
她把赤焰草搗碎,煮出汁液,加火靈石粉,再加赤麟獸血,按吳老頭給的順序和比例攪勻。
熬了一整個時辰,墨從紅色變成深褐色,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火光。
她拿新墨畫了一張烈火符,畫完之後符文亮起的光芒明顯比之前用的任何墨都亮。
她一口氣畫了十張,成九張。用火墨畫的烈火符,威力比她以前用普通靈墨畫的烈火符高了兩成不止。
沈青把符收好,心裡盤算了一下。如果以後畫符都用火墨,成本高兩成,但賣價可以高一成。
利潤持平,但品質上去了,口碑會更好。
傍晚去吳家坳的時候,沈青帶了一盒自己調的火墨給吳老頭看。
吳老頭接過去放在燈下照了照,又用手指蘸了一點在石板上劃了一道。
「行。跟我調的差不多了。」
沈青蹲在他旁邊。
「吳大爺,您這方子裡的火靈石粉,是用什麼火靈石?」
「紅火石。粉要磨到比麵粉還細,粗了畫出來的符會斷墨。」
吳老頭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試了?」
「試了。畫了十張烈火符,成了九張。」
「九張?」吳老頭看了她一眼,「以前你用普通墨畫烈火符,十張成幾張?」
「七張。」
「火墨能讓你的成功率漲兩成。不錯了。」
沈青沒有接話。她把帶來的茶倒了一杯,放在吳老頭手邊,然後開始幫他收拾院子裡的柴火。
劈好的柴摞在屋檐下,碼得整整齊齊。
她劈柴的時候,吳老頭坐在藤椅上喝熱茶,咳得比之前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熱茶的作用。
走的時候,吳老頭忽然叫住她。
「沈青。」
「嗯?」
「我教不了你什麼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沈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他一眼。吳老頭坐在藤椅上,膝蓋上蓋著舊毯子,手裡端著熱茶,背微微駝著。
她的嘴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那兩張方子在儲物袋裡安安穩穩地躺著。
火墨她已經會調了,寒墨還沒試過。
她打算等火墨再練熟一些,再去試寒墨。一步一步來。
回到坊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燈籠亮著,街上沒什麼人。
沈青往孟記走,路過周記靈符鋪的時候看見孫秀娘正在關門。
兩人隔著半條街對上目光,孫秀娘點了點頭,沈青也點了點頭,各自回了各自的鋪子。
沈青回到後院,洗了手,坐到桌前。她沒有畫符,只是把那兩張方子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寒墨方,火墨方。
兩頁泛黃的紙,被翻過很多遍,邊角有些毛了。
她把方子折好,和那些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
顧掌柜的信、韓七娘的信、陸雙雙的信。然後她鋪開一張新的符紙,調了一碟火墨,提筆開始畫。
畫的是天火符。銀紋紙,火墨,靈力灌注平穩而精準。
符頭、符膽、符腳,每一筆都穩穩地落在紙面上。畫完收筆的時候,符文亮起一層灼熱的紅光,比之前任何一張天火符都亮。
沈青把符放在燈下看了看,符文的每一個轉折都乾淨利落,靈力波動飽滿而均勻。
她把這張符單獨收好,沒有放進儲物袋的日常里,而是單獨留了下來。
下次去吳家坳,給他看一眼。沈青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沒什麼好看的,黑漆漆的一片。
但她還是站了一會兒。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吹散了一天的燥。
她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閉眼之前腦子裡轉著明天的事。
畫符,練劍,去吳家坳。
一天一天,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沒多久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