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春來
開春的第一場雨下在正月初六。不大,細密綿軟地落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停了。
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濕漉漉的,泛著深色的光,屋檐還在往下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階前面的石板上,聲音清脆而均勻。
沈青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空氣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泡過的氣味,混著竹子葉子上殘存的水汽,涼絲絲的,但不刺骨。
牆角那叢竹子被雨洗過之後綠了一層,葉片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她走到小棗樹面前蹲下來。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根旁邊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了,顏色深了一片。
她伸手撥開樹根附近的浮土,看見三個嫩綠的芽尖從土裡鑽出來,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顏色是真的,是活的。
沈青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把那三個芽尖旁邊的土撥得更鬆了一些,沒有碰芽尖本身。
她站起來,從屋裡拿了水瓢,舀了一瓢清水繞著樹根澆了一圈。澆完把水瓢放回去,開始收拾院子。
把冬天積在牆角的落葉掃攏了堆在一處,把石凳上的灰擦了,把院門口那串風鈴重新掛正。
風鈴是阿九年前送的,不算什麼值錢東西,幾片薄鐵皮穿在一起,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
沈青掛好之後退了兩步看它響了兩聲,然後轉身回屋。
桌上的符紙和筆墨還保持著她昨晚走之前的樣子。她坐下來,沒有急著畫符,先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春天的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遠處河水和草芽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鋪開一張新符紙,蘸墨,落筆。
今天畫的是烈火符,平平常常,沒有刻意追求什麼。手穩,筆順,符文落成的時候亮起一層均勻的赤光,不刺眼也不暗淡。
她把畫好的符放在一邊晾著,又畫了一張。一張接一張,不急不慢。
中午的時候顧掌柜的信到了。
信是托商隊捎來的,信封邊角有些皺,但裡面的紙還是平整的。沈青拆開看,只有幾行字。
「春天來了。老槐樹的樹樁邊上冒了一棵小苗,不知道是不是槐樹,也可能是別的。你要是春天回來,來看看。顧掌柜。」
信里夾了一片葉子。葉子很小,還沒長開,嫩綠色的,邊緣帶著一圈細密的絨毛。
沈青拿起那片葉子對著光看了看,葉脈清晰透明。
她把它夾進《符籙精要》的書頁里,合上書,放在了書架上。
下午孟姑在鋪子裡跟沈青說了一件事。
「今年鋪子打算擴一下店面,把旁邊那間空房盤下來打通。人手也不夠,準備再請一個幫手。」
她看了沈青一眼,「你的分成從五成提到六成。」
沈青正在整理櫃檯上的符紙,聽了之後手裡的動作沒停。
「六成?孟姑你不虧?」
「虧不了。你畫的符占鋪子裡七成的貨,賣出去的錢大頭是你掙的。我拿四成已經夠多了。」
沈青沒有推辭。「行。」
孟姑又說:「幫手的事你有認識的人推薦也行,沒有我就貼告示。」
沈青想了想。
「沒有。」
「那就貼告示。」
傍晚的時候沈青又去了一趟院子。
雨水在青磚縫裡積了一些,她拿掃帚把積水掃了出去,又檢查了一遍小棗樹的芽尖,還是那三個,沒有多也沒有少,但比早上舒展了一些。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最靠近的那一片,芽尖表面涼潤而光滑,像剛剝開的豆莢。
她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竹葉的影子畫在牆上,風一吹就輕輕晃。
凳子還是昨天除夕夜坐的那張矮凳子,茶還是那杯茶,但她坐上去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了。
不重,不輕,剛剛好。
丹田裡的五色靈氣緩緩地轉著,火靈氣的速度還是比水靈氣快,水靈氣還是比火靈氣慢,但兩者之間的間隔已經勻到了極致。
沈青閉上眼內視丹田。
五種靈氣像五根手指,長短不一,但握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拳頭。那扇門還在那裡,薄得幾乎透明了。
這一次她沒有感覺到嗡嗡的震動,也沒有感覺到丹田深處的異響。
她只是知道了,快了。
是真的快了。不急,春天才剛剛開始。那棵棗樹發了芽,她的丹田也發了芽。該來的東西,在來的路上了。
沈青站起來,把凳子搬回屋裡,把小棗樹根旁的浮土又攏了攏,然後回屋關了門。
桌上那張早上畫的烈火符已經幹了,她收起來放好,鋪開一張新紙,又開始畫下一張。
窗外的風鈴輕輕響了兩聲,她沒有抬頭,手上的筆穩穩地走著。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