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張熟悉的、印著沈家暗紋的燙金請帖,遲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大紅色的請帖拿在陳管家手裡,像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那上面燙著的一點金光,刺得遲顏眼睛生疼。
陳管家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張不透風的面具。
「大小姐,車子晚上六點在樓下等您。老爺子吩咐了,務必準時。」
他微微躬身,完成傳話任務後,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大平層。
厚重的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切斷了走廊外的冷風。
遲顏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一陣發涼。
「這老頭子動作夠快的。」
她轉過頭,看著正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喝水的沈晚音。
「剛才那出戲剛唱完,這就急著擺鴻門宴了?」
沈晚音放下玻璃水杯,杯底在大理石茶几上磕出一聲脆響。
「這不是很正常嗎?」
她靠進沙發里,姿態慵懶,連睫毛都沒多顫一下。
「我當眾撕了趙家的婚約,又帶回了一個標記我的野Alpha。」
沈晚音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遲顏。
「這會兒整個沈氏宗族估計都在祠堂里跳腳呢。三堂會審,跑不掉的。」
「那也是審你,叫我去幹嘛?」
遲顏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我就是個底層打工人,你們神仙打架,非要拉著我這個凡人去當炮灰?」
三年前的記憶像毒蛇一樣纏上心頭。
那個陰森壓抑的老宅,那些高高在上的嘲諷嘴臉。
還有那塊冰冷刺骨的青石磚地。
遲顏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里。
她一秒鐘都不想再踏進那個鬼地方。
「你當然得去。」
沈晚音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語氣不容置喙。
「你現在是我名義上的伴侶,也是那八千萬債務的擔保人。」
她走到遲顏面前,白茶的香氣瞬間將人籠罩。
「今晚這場鴻門宴,你得陪我演一出情深似海的好戲,堵住那幫老東西的悠悠眾口。」
「憑什麼?這不在勞動法規定的加班範疇內!」
遲顏咬著牙反抗,試圖講道理。
「不憑什麼,就憑那份同居協議的最終解釋權歸我所有。」
沈晚音伸出食指,輕輕點在遲顏緊繃的胸口上。
「演好了,債務利息全免。演砸了,明天我就把你打包送給趙景程。」
赤裸裸的威脅,打蛇打七寸。
遲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滿腔的憋屈與怒火。
萬惡的資本家,算盤珠子都快崩到她臉上了。
「行,我演。但說好了,只演戲,不賣身。」
下午五點,一支專業的頂級造型團隊準時敲開了大平層的門。
遲顏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按在化妝鏡前一通折騰。
一小時後。
當遲顏換好衣服從衣帽間走出來時,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
她穿了一套極致考究的暗夜黑高定西裝。
剪裁利落的線條,完美貼合了她高挑清瘦的身形,將寬肩窄腰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長發被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那張冷艷又帶有極強攻擊性的五官。
領口沒有打領帶,而是別了一枚銀色的十字星領針,透著一股斯文敗類的禁慾感。
原本偽裝出來的平庸Beta氣息被這身行頭一襯,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Enigma那種不動聲色的掠食者氣場。
沈晚音剛好推開主臥的門。
她換上了一襲純白色的露背晚禮服,與遲顏的黑西裝形成了極具張力的情侶反差。
四目相對的瞬間。
沈晚音的腳步微微一頓,瞳孔不自覺地放大了半圈。
空氣中的曼陀羅白茶香,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甜膩。
這是Omega遇到頂級Alpha時,最本能的生理悸動。
「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帥的打工人嗎?」
遲顏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
沈晚音迅速收斂了眼底的異樣,神色恢復了高不可攀的清冷。
「勉強湊合,沒給我丟臉。」
她踩著細高跟走過去,自然地挽住了遲顏的臂彎。
「走吧,去會會那幫老怪物。」
六點整,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邁巴赫駛出了公寓地庫。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刷器機械地擺動著,將城市的霓虹燈光割裂成模糊的光暈。
隨著車子越開越偏,外面的景色逐漸變成了古老的青磚黛瓦。
那是淞城最核心的百年老富人區。
遲顏轉頭看向窗外,路燈的殘影飛速倒退。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一點點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
她被幾個保鏢強行按著,跪在祠堂陰冷的青石板上。
沈家老爺子拄著龍頭拐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癩蛤蟆。
「一個下賤的Beta,也敢覬覦我沈家的繼承人?發誓,這輩子都不准再踏入淞城半步!」
那些惡毒的咒罵聲,仿佛還縈繞在耳邊。
車廂里的冷氣似乎鑽進了骨頭縫裡,遲顏冷得打了個寒戰。
突然,一隻溫熱柔軟的手覆了上來。
遲顏一驚,猛地轉過頭。
沈晚音並沒有看她,視線依舊平視著前方。
但那隻戴著絲絨手套的手,卻一點點撬開遲顏緊攥的拳頭。
強硬又溫柔地,擠進了她的指縫間,十指緊扣。
「放鬆點,別把幾百萬的西裝抓皺了。」
沈晚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遲顏愣愣地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驚人。
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有掙脫。
車子終於在一座威嚴壓抑的朱漆大門前停下。
司機撐開黑色的加寬雨傘。
遲顏深吸一口氣,率先跨出車門。
她轉身,極其紳士地向沈晚音伸出手,扮演著一個完美情人的角色。
沈晚音搭著她的手,走下車。
兩人並肩站在高高的漢白玉台階前。
百年老宅透著一股腐朽又森嚴的香火味。
門廊兩側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在風雨中搖曳,猶如兩隻泣血的眼睛。
「準備好迎戰了嗎?」
沈晚音微微側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遲顏挺直了脊背,眼底的怯懦一掃而空,換上了無懈可擊的從容。
兩人穿過沉重的木門,踏上鋪著青石板的長長走廊。
越往裡走,四周的空氣就越發凝重。
迴廊兩側站滿了沈家的傭人和保鏢,鴉雀無聲。
走廊的盡頭,就是那間寬敞得令人髮指的祖宗祠堂。
此刻,祠堂已經被布置成了巨大的宴會廳。
幾十號沈氏宗親按照輩分排位,黑壓壓地坐滿了大半個廳堂。
當遲顏和沈晚音相攜跨過高高的門檻時。
上百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利箭,齊刷刷地釘在了遲顏的身上。
不屑、鄙夷、憤怒、探究。
遲顏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三年前,她就是被這些目光千刀萬剮,剝去了所有的尊嚴。
身體的肌肉記憶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沈晚音的手。
在這個森嚴的家族裡,像她這樣的外姓底層人。
規矩上只配去最角落的那桌,跟傭人管家擠在一起。
遲顏熟練地轉過身,準備邁開腿走向陰暗的牆角。
可她剛一動。
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拽住。
沈晚音不僅沒鬆手,反而將兩人的十指扣得更緊,幾乎要融進彼此的骨血里。
「你幹什麼?」
遲顏壓低嗓音,拼命給她使眼色。
沈晚音連理都沒理她。
她微揚起下巴,踩著清脆的高跟鞋,無視了所有長輩噴火的眼神。
拽著遲顏,大步流星地穿過那些旁系親屬的席位。
徑直走向了祠堂正中央、那個代表著絕對權力核心的主桌。
主桌旁,沈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旁邊站著正準備看好戲的堂哥沈明軒。
遲顏驚出一身冷汗,低聲疾呼:「你瘋了!我沒資格坐那兒!」
沈晚音突然停下腳步,當著全族人的面,將遲顏強硬地按在了主桌最尊貴的C位上。
在一片死寂中,沈晚音清冷的嗓音擲地有聲,迴蕩在百年祠堂的每一個角落。
「去什麼角落?你是我沈晚音認定的人,今晚,你就得給我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個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