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咔嗒」一聲彈開。
裡面有一張邊緣泛黃老舊的照片,和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蘇晚予屏住呼吸,先拿起那張相片。
照片年代似乎挺久遠,畫質看起來很模糊。
年輕的女人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眉眼溫柔得像浸在月光里。
女人的輪廓,和她鏡子裡偶爾瞥見的自己,有著七分相像。
是她的母親。
懷裡小小的嬰兒,就是剛剛降生的蘇晚予。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蒼勁的字:
我的貝貝,爸爸永遠虧欠你。
蘇晚予的指尖微微發顫,放下照片,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沒有封口。
她抽出信紙。
羅蘭·瀟的字跡落在紙上,一筆一畫,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心緒極不平靜。
「貝貝:
當你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不知道你是否還在害怕。
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但我想說,當年並不是我們拋棄你。
是有人放火,企圖把你活活燒死。我當時看見你小小的屍體,傷心過度直接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你已經被火化了。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如果我不暈,再多看你一眼,是不是就會發現不對勁……
每每晚上睡覺,閉眼都是你的樣子。
我對不起你……
萬幸,老天還是讓我重新遇見你。
再次見到你,你長大了,我好想抱抱你。
可你好像很厭惡我,我也怕我的到來,反而把無邊的危險重新帶回你的身邊。
貝貝,我從來沒有一天,停止過愧疚。
外面我給你的庇護永遠都在。
如果你累了,怕了,想逃了。
羅蘭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永遠。」
信紙從蘇晚予的指縫間輕輕滑落一點。
眼淚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色。
原來不是遺棄。
不是不愛。
晚霞徹底沉進地平線,夜色漫上來,籠罩著長椅上孤單的少女。
她還沉浸在巨大的衝擊里,完全沒有察覺——
不遠處的樹影之下,一道修長的身影已經靜靜站了很久。
陸辭出來尋她。
恰好,看見了她落淚。
他胸腔里,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寶寶要走了……
蘇晚予抬手,指尖慌亂地擦去臉頰的淚水,可新的淚珠還是源源不斷滾落。
或許,這她的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她蜷縮在長椅上,懷裡緊緊抱著老舊的照片與信紙。
身後,陸辭緩慢靠近。
男人走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停下。
「寶寶。」
蘇晚予的身子一僵。
她沒有回頭,輕聲道:「你都看見了,對不對。」
陸辭喉結滾動。
他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再也沒有留住她的底氣了。
「我……」 陸辭語塞。
蘇晚予抬起泛紅的眼眸,望向沉沉夜色。
「陸辭,我好像…… 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安全了。」
愛情永遠比不過紮根血脈的親情。
陸辭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滅。
他最怕的結局,還是來了。
「是羅蘭家嗎。」
他沒有質問,反而在低聲確認。明明已知道答案。
蘇晚予把照片和信小心地放回鐵盒,盒蓋扣上,發出一聲微弱的輕響。
她轉過身,眼底還浮著一層未乾的水光。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她誠實地說,「陸辭我要走了。」
陸辭聞言,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捏緊。
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份遲來的親情比狗都純粹。
「那寶寶和孩子……」 他頓了頓,連 「留下來」 三個字都已不敢說得理直氣壯,「都要走嗎?」
有些東西,他再怎麼追趕也比不過。
蘇晚予低頭,手掌覆在小腹上。
小小的生命安靜地待在裡面。
「我還沒有決定好。」
她抬眼看他,目光堅定。
「陸辭,我不恨現在的你。可是我忘不了過去。」
沒有歇斯底里地爭吵。
卻讓陸辭難受得喘不過氣。
他往前走很小一步,「能不能…… 給我多一點時間。」
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數不清是第幾次在少女面前卑微地開口了。
「我不求你馬上留下。只求你,不要現在就把我推開。」
「我怕我一時接受不了……」
就在兩人對峙的時刻。
遠處車道上,一束車燈劃破黑暗。
黑色的勞斯萊斯在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
羅蘭・瀟站在路燈下。
他沒有急著靠近,遠遠地望著長椅那邊的兩個人影。
他來了。
他來等著屬於他女兒的那個選擇。
庭院裡的風忽然停了。
路燈冷白的光落下來,將羅蘭・瀟的身影拉得修長。
蘇晚予順著光亮望過去。
是他。
羅蘭・瀟淺淺一笑,抬步朝庭院走來。
走到幾步之外,他停下腳步。
目光先落在蘇晚予泛紅的眼尾,隨後,落在她懷裡緊緊抱著的舊鐵盒上。
那是他寫給她的信。
是埋藏了十八年的虧欠與懺悔。
「貝貝。」
蘇晚予心裡一直都很好奇,他為什麼總這樣喚她。
是她的乳名嗎?
羅蘭・瀟看著她,嗓音低沉溫和:
「我不逼你做任何決定。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 ——
我的女兒,從來不是任何人的囚徒。」
晚風再次吹起,拂亂少女柔軟的髮絲。
蘇晚予垂著眼,沒有說話。
陸辭不甘示弱:
「寶寶,我也可以改。我可以一輩子對你好。」
羅蘭・瀟側眸看了他一眼。
「改過自新,是彌補虧欠。
可受過的傷,不會消失。
她本該生來被偏愛,不是用來被救贖。」
陸辭無力地垂下了手。
一種清楚的認知漫過心底。
他很難贏。
蘇晚予望著身前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
她攥緊懷中的鐵盒,抬眼,輕聲落下醞釀許久的答案。
「陸辭。」
她第一次,如此平靜又決絕地喚他的名字。
「我原諒你了。」
陸辭眼底亮起光亮。
寶寶原諒他了?!
可接下來,少女的話語,徹底碾碎了他所有期許。
「但我不能留下來。」
「我怕。」
「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我和寶寶,要回家了。」
陸辭臉色陡然沉了下去。
「回家……」
男人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知道這個家,指的從來不是他家。
是羅蘭家。
是她真正的歸宿。
「寶寶,不要。」
陸辭急切上前一步,想要伸手碰她。
「我改得還不夠嗎?我再也不逼你了……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男人紅著眼尾,近乎乞求。
蘇晚予漠然看著。
她不是不心疼。
只是害怕刻進骨血,沒法消除。
「陸辭,你很好。現在的你真的很好。」她安撫道。
「可我沒辦法再在這裡生活了。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讓我感到噁心。
我懷了寶寶,我想我的孩子,生來就自在無憂、被人明目張胆的偏愛。」
而不是困在牢籠里,小心翼翼看人臉色。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陸辭哽咽,所有的挽留都堵在胸口,無從開口。
一旁,羅蘭・瀟立著,眼底是失而復得的心疼。
他緩步上前,護在蘇晚予身側。
「貝貝,累了就跟爸爸走。」
爸爸?
蘇晚予笑了,眉眼是從未有過的輕鬆釋然。
陸辭看著父女二人並肩而立的畫面,刺眼得讓他窒息。
「我…… 還能再見你嗎?」 他啞聲問,做著最後的掙扎。
蘇晚予冷漠開口:
「不知道。」
「看緣分吧,陸辭。」
自此,風月不相擾,前路各別離。
羅蘭・瀟抬手,替她拂開凌亂的髮絲,道:
「走吧,爸爸帶你回家。」
蘇晚予乖乖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僵住的男人。
然後,轉身。
一步,兩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