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好漢都一夜沒睡,卻各個精神抖擻,笑容滿面。
楊寶喜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一個跳躍就從驢車上翻身而下,雄赳赳氣昂昂地跑上前,喊道:
「哥哥們!沖啊!!」
酈燕華:……
好傢夥!
昨天光顧著和爹媽吵架了,都沒來得及問問楊家要去幾個應徵鐵道兵,結果人家一鍋端,全都去!
「六燕,你家就去一個光輝?」楊文先樂呵呵地看著上躥下跳的楊寶喜,越看越高興。
這可是他那進城考上工人的閨女啊!
「嗯,也就輝哥年歲合適,還讀過初中。」酈燕華也目不轉睛地看著猴一樣的楊寶喜。
酈光輝今年十八。
「也是。」楊文先愣了一瞬,隨即點點頭,「光明才十三歲吧?東旺更小了……」
誰也沒提酈東山,都知道他連小學都沒讀過,掃盲班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畢竟他忙著去鎮上,去縣城,為自己謀前程,為酈家謀出路,哪有時間去上什麼學?
等他上完學,他的前程,酈家的出路,又在哪裡?
「楊叔,鐵道兵是幹啥的啊?」酈光輝和楊家兄弟們打了招呼,便開始打聽消息。
在百家村,楊文先算是見多識廣,問他沒錯。
「修鐵路唄。」楊文先任由毛驢趕路,在車轅上盤起腿,笑呵呵說道:「志願軍去朝鮮打老美的時候,鐵道兵啊就去修鐵路運物資,不然怎麼打?」
「現在和平了,鐵路該修還是要修啊。」
楊文先指了指群山,「咱們的太行山要修鐵路容易嗎?要修橋洞、架大橋,這是隨便誰都能幹得了的嗎?只能部隊上!」
酈光輝聽得直點頭,「六燕,人家要學醫的不?」
「要吧?」酈燕華收回看山的眼神,呆了一瞬,「如楊叔所說,又是橋洞又是大橋,總會有人受傷吧?當然需要醫生。」
「那肯定需要啊!」楊文先沖楊寶喜喊了一嗓子,「寶喜啊,快上車坐著吧!到西坡鎮還遠著呢!」
回過頭繼續說:「打仗的時候都有軍醫跟著,沒道理和平了還看不上醫生了。」
酈光輝受奶奶和父親的影響,對學醫很感興趣,尤其愛聞草藥味。
若沒有這次機會,他大概會跟著他爸學個十多年,成為百家村的小酈大夫。
「爸!不遠!我和六燕昨天就是從西坡鎮走回家的。」楊寶喜渾身都是勁,一點不怕累。
楊文先卻有些心疼,「你個傻丫頭!不跟家裡說實話,不然讓你哥跟著,他還能背一背你!至於走這麼遠嗎?」
楊家哥哥們:……
「哎呀!我坐車坐車!」楊寶喜呲溜一下上了驢車,笑嘻嘻地說:「楊文先同志!你放心了不?」
「放心放心,好好坐著吧,睡一會也行。」楊文先笑著沖楊寶喜點點頭。
酈燕華很羨慕,她微微低了低頭,嘆口氣,酈光輝見狀,連忙問:「六燕,我的介紹信開了嗎?」
「怪我!昨天光顧著吵架,把這事忘了,不然應該提前說,開介紹信的時候咱們也應該跟著去。」
酈燕華一拍腦門,朝楊寶喜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楊寶喜,辦事就是牢靠,嘁哩喀喳,辦得妥妥噹噹,家裡還能關起門來商量一下。
哪像她家,架都沒吵完,還險些耽誤正事!
「六燕……你、你不會賣了我吧……」酈光輝有些恍惚。
酈燕華:……
「六燕,咱到了西坡鎮之後呢?」酈光輝看酈燕華不再嘆氣,立馬輕鬆起來。
「嗯?楊叔送寶喜和我去棉紡廠報到,寶喜的幾個哥分別去他們舅家報信,然後寶乾哥趕著驢車去寧縣,你跟著寶乾哥就行。」
寶乾就是楊寶喜的大哥。
「也不知道這一天能不能弄完……」酈光輝下意識捂住口袋,裡面有他爸媽給的五塊錢。
「弄不完住一晚縣裡的招待所唄。」酈燕華看著酈光輝的動作哭笑不得,「你只要過了,那就是鐵道兵,還在乎一兩晚的住宿?」
「唉……」酈光輝搖搖頭,「六燕你是沒進過深山採藥,別提多苦了!跟野人沒區別,在裡面待幾天,生不如死,采的草藥別說給人用了,就是去賣錢我都捨不得……」
不是酈光輝摳,他雖然跟著奶奶和他爸只進過兩三回深山,但令人髮指的辛苦程度讓他刻骨銘心,不自覺就摳……
——捨命換來的錢,怎麼好意思花?
酈燕華閉嘴了,她也心疼錢……
一路晃悠到西坡鎮,楊家好漢分三路去各自舅家報信,問了問人後,確認從棗林縣開往大石城的班車還沒來,大傢伙便放心得在路口說說笑笑。
「哥!介紹信在寶乾哥那裡,到了兵役局多看多聽,不懂得就張嘴問,有什麼結果了找人給我捎個信啊。」酈燕華小聲地和酈光輝說話。
「哥,回了家你跟奶奶小叔小嬸可以說實話,對著我爸媽可什麼都別說,或者隨便說幾句。」
「六燕,你放心!該怎麼說我心裡有數。」酈光輝笑著拍胸脯,「這回楊家出來這麼多人,村里人肯定收到風了,估計顧不上巴著你說三道四。」
「村里人說什麼,我也聽不著沒所謂,我就是擔心我爸媽去鬧奶奶……」
這是酈燕華最深的擔憂。
「你放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說,不會讓大伯大娘鬧起來的。」酈光輝頓時嚴肅,頭也抬起來了,「六燕,那楊家……」
「嘁!你覺得酈傳根和王小芬誰敢和楊家叫板?他們就知道欺負奶奶……」
酈燕華冷笑一聲,點點下巴,「估計我幾個舅都罵我不是東西呢!」
酈光輝:……
「哥!你若是順利去當兵,家裡這攤就全指望小叔了,奶奶過得好不好,就看小叔了。」酈燕華嘆嘆氣,滿是無奈。
「六燕啊,你別這樣!」酈光輝聽得直皺眉,「你這說的,我都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