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的某天,工會裡負責婦女工作的楊華找到了楊寶喜。
她對楊華楊大姐的印象很好。
因為楊寶喜覺得是她的姓加上酈燕華的名,組成了楊華這個名字,自帶親切感。
可楊大姐一開口,就讓楊寶喜想要收回親切感。
「楊大姐!我才十六歲,不考慮談對象。」楊寶喜一秒變成嚴肅臉,「我剛進廠,連先進都沒評上,文化課連高中都沒畢業,大好青春怎能用來談對象結婚?」
楊華有一瞬的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小楊,大姐不是來給廠里的男工說和,是外面的男同志,我現在下班了,是私底下說和。」
「那也不用了。」楊寶喜心生厭煩,皺了皺眉頭,「楊大姐,你做婦女工作,不勸女同志怎麼在工作上爭第一、拿模範,整天給人家介紹對象算怎麼回事?」
「還不如你調去當媒婆算了!」
「楊寶喜同志!」楊華生氣了,臉也紅了。
「我說得不對嗎?主席他老人家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工作上也與男工同工同酬,你怎麼不勸男工趕緊回家伺候老婆帶孩子做家務呢?」
「你!!」
「而且,我才十六歲!十六歲!!法律都寫了,女性要年滿十八歲才能登記結婚!楊大姐,你是廠里老職工吧?思想怎麼跟鄉下的老頭老太太似的?」
「你閨女多大了?你怎麼不給你閨女介紹對象?讓她也在十六歲的時候嫁人呢?!」
楊華:……
「哼!」
楊寶喜氣得夠嗆,還越想越氣,她從山溝溝里和姐妹偷跑是為了什麼?
逃婚!
現在可好,一慈眉善目的大姐,跑來明目張胆得給她介紹對象!
這不是往火坑裡推她嗎?
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去車間交接班時,楊寶喜還一臉怒氣,馮巧花見狀就大聲詢問。
楊寶喜搖搖頭,示意她休息的時候說,然後深呼吸,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認真工作。
等到休息,馮巧花拉著楊寶喜聽她嘁哩喀喳說了一通。
馮巧花呆了呆,指著楊寶喜,「你……才十六歲?」
「怎麼?我看著像七老八十的啊?」
楊寶喜臉色很不好。
「不是不是,我還以為你跟我差不多大,也十八九呢。」馮巧花趕緊擺手,「我之前也這麼生氣,後來次數多了,就不氣了。」
「啊?」楊寶喜眨眨眼。
「咱棉紡廠女工的分量,你不了解嗎?」馮巧花學她也眨眨眼,笑,「我自打考進來,每次回家,我媽我奶奶誰的都要說,老誰家的小誰來問我了,那誰家的那誰打聽我了。」
「都 、都想跟你談對象?」
「可不是!我一開始特別生氣,跟你想的一樣,好不容易成為工人,不琢磨著怎麼好好上班,琢磨什麼談對象?結婚不是遲早的事情嗎?急什麼?」
「對啊對啊,最著急的就該是如何好好上班啊!」
楊寶喜一臉遇到知音的樣子。
「但我們這麼想,別人不這麼想啊。」
馮巧花搖搖頭,長嘆氣,「整個大石城,棉紡廠的女工掙得最多,你若是男同志,你想不想和棉紡廠女工談對象結婚?」
「呃……」楊寶喜一下子噎住。
她想起上次休息時,去訓練班看楊寶功,其他學員得知她倆在棉紡廠上班,那一臉的艷羨與神往,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
「就是嘍,人人都想過好日子,人人都想找個好對象,這是人之常情啊。」
馮巧花聳聳肩,「所以我想通了,我堂堂正正考進棉紡廠,憑什麼被這些人攪和著找對象?」
楊寶喜瞪大雙眼,關鍵的來了。
「只要我穩得住,誰還能押著我去結婚不成?」馮巧花下巴一揚,「誰敢這麼做,我就去敢去告!廠里不管,還有政府,政府不管,我就去北京!」
「說得好!」楊寶喜豎起大拇指。
「所以,你不用生氣,寶喜!你就告訴來說和的人,說你年歲小,說你家裡不放心,說你要找個大學生,次數多了,就不會有人來煩你了!」
馮巧花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現在廢除包辦婚姻,講究個自由戀愛,咱可是數一數二的棉紡廠女工啊!當然要細細地挑,慢慢地找,急什麼?好飯不怕晚!」
「說得對!花姐,你說得太好了!」
楊寶喜一下子就不氣了,眼睛也亮晶晶,「我就按照你說的辦!」
倆姑娘不知道的是,韓慶躲在一旁,把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韓慶是織布車間主任。
聽完倆姑娘的對話,又氣又欣慰。
氣得是廠里那些總喜歡保媒拉縴的某些人,仗著自己的年齡與工齡,對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們的個人問題指手畫腳。
欣慰的是,這些小姑娘胸有丘壑,還有主心骨,分得清好歹,沒有被某些人牽著鼻子走。
自己手底下的兵都這麼有覺悟,那他這個車間主任也不是吃乾飯的,不然真以為他是個擺設?!
「下周就要過中秋,不說節日如何如何,集體活動怎樣怎樣,我接下來想說一說女工的個人問題。」
在月會上,韓慶便拐著彎開罵喜歡保媒拉縴的某些人,比如楊華。
仗著自己做婦女工作,那當起媒婆來簡直得心應手。
要是說得好媒,也算是好事一樁,可楊華呢?說得什麼亂七八糟的媒?!!
棉紡大院不都傳開了嗎?
凡是楊華做媒的兩口子,沒有不打架的。
再說了,楊寶喜可是連副廠長都點過名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還沒幹出點什麼動靜,就去處對象結婚?
想得美!
「咱們的女工除了已婚的,最大年齡22歲,最小16歲,正是精力旺盛,勤快能幹的階段,成家生子固然重要,但我們招女工是為了什麼?只是讓她們處對象結婚嗎?」
韓慶陰陽怪氣地掃了一眼楊華。
「田廠長,我的意思是,接下來要抓一抓女工們鬆懈的思想!咱們棉四剛開始,沒評過先進,也沒選過模範,更沒進行過大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