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8月,炎熱依舊,棉紡廠的生產熱情高漲——棉四走上正軌,穩定了坯布供應。
領導們挺高興,眼見著即將中秋,索性辦個集體活動讓大傢伙熱鬧熱鬧。
工會主席邵紅軍接過此任,召集人員開了個會,便定下了章程。
「六燕,這次中秋聯歡會你要報什麼?」午飯時,楊寶喜興沖沖地問。
「拔河吧?我勁不小,拔河肯定能行。」酈燕華想了想,覺得眾多活動里,也就拔河她比較會。
「啊?就拔河?」楊寶喜有些失望,噘著嘴,「你倒是報個什麼唱歌跳舞啊……」
「那我哪會?寶~你不是說我唱歌像號喪,跳舞像拆房嗎?」
酈燕華瞪著楊寶喜,「我才不去丟人呢。」
楊寶喜:……
「我說過嗎?我啥時候說過?不可能!我絕對沒說過!」楊寶喜拒不承認。
「哦,那是我胡編亂造的?」
真好,上學短短一個月,酈燕華也學會說四字成語了。
「呃……」楊寶喜噎住,訕訕一笑,「哎呀~學嘛!你看我,不也不懂什麼合唱,照樣在合唱團嗎?」
「那你唱得好聽呀!」酈燕華給她夾了片肉,「快吃!一會你們不是要排練嗎?我去湊湊熱鬧。」
「那不然說相聲呢?還有快板啥的……」
「你讓我給別人講梆子戲,我行!相聲快板?算了吧。」
「唉!」楊寶喜有些泄氣,大口嚼著飯菜,憤憤,「你一點都不積極!」
「寶~我也不擅長啊。」酈燕華哭笑不得,連連搖頭,「這文藝活動總要看是不是這塊料吧?那我的確不擅長啊。」
「六燕,你就學嘛!你9月份不是要上二年級嗎?短短一個月就升一級,你學得很快。」
楊寶喜不鬆口。
「不學。」酈燕華搖頭要成撥浪鼓,「我要趕在今年內小學畢業,明年要讀初中,起碼要一兩年才能初中畢業吧?然後還有高中、夜校等著我……」
「唉!」楊寶喜悶悶不樂,鼓了鼓腮幫子,「你就知道學文化!」
「沒辦法,要不是你,我就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讀書的機會,當然要好好學!」
酈燕華笑著捏了捏楊寶喜的臉蛋,「我不是報名拔河了嗎?我爭取拿獎,到時候分你一半。」
「那我也要拿獎,也分你一半。」楊寶喜頓時來勁了,昂著頭,「我們合唱團在中秋時可是第一次亮相呢!」
於是,整個廠都期盼著中秋的到來,因為除了集體活動和文藝表演外,還有豐富的節禮發放。
一斤豬肉、一斤槽子糕,蘋果、梨、棗各一斤,半斤油票,一塊肥皂,兩條毛巾和六毛過節費。
看到通知貼出來的節禮內容,姑娘們都流口水……
「天啊!中秋怎麼還不到?」楊寶喜盯著槽子糕,眼珠都不轉,「我還沒吃過槽子糕呢!」
「寶喜,你中秋回家嗎?」酈燕華摸了摸下巴,她有些猶豫要不要回家。
「啊?」楊寶喜一愣,然後點頭,「回,肯定要回,寶功估計也要回吧?你、你不回?」
「按照我的班來算,中秋的時候我正好要進夜班……」
酈燕華側身看楊寶喜,「你把我那一斤豬肉拿回家吧?」
聽到酈燕華中秋不打算不回家,楊寶喜有些著急,「你自己在宿舍過節?多委屈啊,和別人調調班唄!咱廠里好些姑娘就住棉紡大院家屬樓,近得很!夜班還有補貼拿。」
要是酈燕華不回家,楊寶喜也不想回了,不然村里碰到誰一問六燕呢,楊寶喜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逃婚開始,她倆就沒分開過,楊寶喜已經習慣和酈燕華同進同出,冷不丁分開,她真的難受。
「我是不想回去看到我爹媽……」
酈燕華小聲嘀咕,在心裡嘆氣。
經過兩次要工資未果,那對爹媽絕對不可能給她好臉色。
再者說,接連兩次都沒要到錢,他們肯定憋了一肚子火。
她一點也不想高高興興過節時,還要和他們幹仗!
「你就不想知道你小叔去沒去西坡鎮?不想知道酈東山又折騰了什麼?」
楊寶喜抿抿唇,嘆嘆氣,「不都想好了嗎?就把兩個東放在前面,也就是費些嘴皮子,你這麼想,六燕!」
「你就想,之前是他們把你攥在手裡,現在換你攥著他們,多帶勁?」
「你高興了,給個笑臉;不高興了,嚇死他們!」
「回吧?六燕,嗯?你一個人在這過節,我怎麼好意思在家吃喝玩樂啊?」
「那、那就回。」酈燕華還是點了頭。
她的確想奶奶了,而且也想知道,三姐現在怎麼樣了。
再怎麼說,她和三姐也朝夕相處多年,哪怕三姐眼盲心瞎地犧牲小我,成全酈家,她和三姐的姐妹情做不得假。
一個被窩睡那麼多年,能是假的嗎?
三姐驟然經歷人生巨變,她什麼忙都沒幫上,一心只顧著自己,酈燕華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惦記三姐的。
姐妹七個,三姐是唯一一個讓她這麼記掛的人。
酈燕霞吃苦耐勞、脾性溫和、孝順爹媽、友愛姊妹,這些都是她的優點,是金光閃閃的優點。
是那對不干人事的爹媽,把一個有著眾多金光閃閃優點的女兒變成了只知道幹活,一味犧牲自我,扶持全家的傀儡。
這些是酈燕華來到棉紡廠才想明白的。
可她也明白,如奶奶所說,要是三姐自己想不通,走不出來,那誰也幫不上忙。
可想通這件事,只能自己幫自己,別人說一千道一萬,都不管用。
她的三姐能在家當那麼多年的老黃牛,說什麼不肯嫁,不就是她性子倔強又固執嗎?
這樣的她,認準了她是為了酈家、為了爹媽、為了弟妹,就是她人生的全部意義啊!
三姐真的能想通嗎?
有時候,人真的應該自私一些。
酈燕華的心裡沉甸甸,她抬頭看著遠方,忽然湧起很多迷茫。
女人這一輩子該怎麼過?
或者說,人這一輩子該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