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邁巴赫如同一口移動的、華麗的棺材。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所有的喧囂和光亮都被徹底隔絕。
車廂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沉寂。
許晚凝靠著車窗一動不動。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睜著那雙空洞的、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呆呆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美瓷娃娃。
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成無數片。
秦宴坐在她的身旁,姿態一如既往的優雅矜貴。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了一瓶礦泉水,然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潔白手帕,仔細擦拭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仿佛剛剛在美術館裡親手摺斷鉛筆、親手摧毀了一個人所有希望的,不是他。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木質香氣混合著車內高級皮革的味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許晚凝整個人都牢牢包裹。
讓她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
她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帶往一個怎樣的地獄。
當車子緩緩駛入那扇熟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黑色鐵藝大門時,許晚凝那顆早已麻木的心才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刺痛感。
半山別苑。
她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她費盡心機想要逃離的華麗牢籠。
車子在主建築前停下。
陸風拉開車門。
秦宴下了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將她抱下來。
他只是站在車門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車裡一動不動的許晚凝,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下來。」
許晚凝沒有動。
秦宴也不惱。
他只是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
「許晚凝,我讓你下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許晚凝卻從那平靜的語調里聽出了一絲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氣息。
她知道她不能再挑戰他的耐心了。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那條月白色的、早已被她攥得皺巴巴的裙擺,麻木地走下了車。
別墅里燈火通明,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往日裡那些總是各司其職、忙碌穿梭的傭人和保鏢一個都不在。
整個巨大的、空曠的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宴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里。
他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顏色深沉的威士忌。
然後,他又拿起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溫水放到許晚凝面前的茶几上。
「坐。」
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
許晚凝的身體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僵硬地坐了下來。
秦宴端著酒杯,在她身旁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他翹起長腿,姿態慵懶而又危險,像一頭正在打量自己獵物的優雅獵豹。
他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體,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眸子在水晶燈的照耀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晦暗不明的光。
「陪我喝一杯,晚凝。」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情人間的呢喃。
許晚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俊美如神祇、此刻卻比魔鬼還要可怕的臉,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攀爬到了天靈蓋。
暴風雨要來了。
她端起那杯溫水,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秦宴看著她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忽然就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濃濃的、不加掩飾的嘲諷。
「怎麼?怕我在水裡下毒?」
他放下酒杯,慢條斯理地從自己那件剪裁得體的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小巧的長方形東西。
是錄音筆。
許晚凝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了她的心頭。
秦宴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當著她的面,用那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小小的播放鍵。
「滴」的一聲輕響。
下一秒。
一個溫潤、熟悉、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清晰地響了起來。
「晚凝,你聽我說。」
「如果你想離開秦宴,我可以幫你。」
是林子軒的聲音。
許晚凝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秦宴手裡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錄音還在繼續。
「我已經在國外的藝術學院幫你申請好了offer,資金和新的身份我來搞定。」
「只要你點頭,我立刻就帶你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
錄音筆里清晰地播放著她和林子軒那天在美術館拐角處的所有對話。
甚至連他們約定的、用畫畫來傳遞暗號的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許晚凝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怎麼會有錄音……
那天,她明明已經觀察過四周,確定沒有任何人……
「很驚訝,是嗎?」
秦宴終於開口了。
他端起酒杯,優雅地抿了一口威士忌,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笑意。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仁慈』地讓你每周去一次美術館?」
「你以為你那個學長真的能那麼『湊巧』地每次都和你『偶遇』?」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之光。
「晚凝,你太天真了。」
「你和他每一次的『偶遇』,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在我的監控之下。」
他說著,又拿出了另一件東西。
是她那幅畫滿了奇怪符號的「梧桐樹下」素描稿。
他的指尖帶著薄薄的繭,輕佻地划過畫紙上那個代表「秘密通道」的三角形符號。
「你這幅畫的暗號,林子軒看得懂。」
秦宴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鎖住了她那張早已慘白如紙的小臉。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最終審判。
「我也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