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厚重,如層層黑棉蓋在天地間。
一棵棵帝靈級古樹生長在城中,似頭頂天、腳踩地的巨人,枝葉在氣勁波動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密如萬蠶食葉的沙沙聲。
李唯一、李令怡、風貞,站在地長老府邸最高的一座六角塔樓頂層,窺望陷入混亂的仙墟古城。哪怕儲天子的修為,在這樣的環境下,感知也是模糊的。
視野中,所有建築和燈光都虛幻朦朧。
「嗷!」
「轟隆!」
……
另一城域方向也出現戰鬥波動。
成千上萬具白骨逝靈,它們渾身包裹在白色陰火中,奔跑在街道上,跳躍在屋頂,很快讓整個城東化為一片火海。
李唯一站在塔樓轉角處的銅柱旁邊,轉身向東望去:
「這,應該是龍芝的手段。如此聲勢浩大的動亂城東,幽明聖日應該會親自趕過去。好一招聲東擊西,恐怕真被哨尊說准了,敵人今夜另有圖謀。」
在凌霄城,李唯一見過武道天子層次的應天骨皇,攜帶一片骨海前去攻城,釋放出來的骨靈一億具不止。
武道天子的祖田世界,那是真正的小世界,至少方圓數十里。
龍芝是一座幽境的領袖,實力不見得弱於葉朝朝和帝子塬這些人,只是背景靠山不及而已。他距武道天子只差半步,不說攜帶一片骨海,攜帶數十萬、數百萬骨靈軍隊是輕而易舉的事。
逝靈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風貞腦海中,回想起了一千一百年前的那場大劫:「唯一看到了吧,這就是一尊儲天子的破壞力。明面上的儲天子不可怕,隱藏起來的儲天子,武道天子都頭疼。破壞和毀滅比建造和守護,容易太多。百年之功,毀於須臾。千萬生靈,死於一夜。」
深紫色的月亮從霧中飛過,向城東而去,瞬間上千具白骨炸成齏粉。
李唯一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立即取出施嬈給的那張地圖。
展開後,細細觀察,陷入思考。
風貞知道李唯一此刻定然萬分為難,進退維谷,不禁輕嘆。
選擇趕往戰鬥核心區域,便無法繼續隱藏。甚至,會被此刻憤怒的霧人強者們當成先前的殺人者,直接圍攻擊殺。
選擇跳出來澄清,會因為強闖地倉,至少都要被鎮壓和關押。
選擇什麼都不做,等武蒙一死,他想和談的美夢便徹底落空。
敵人皆是厲害人物,把所有一切都考慮了進去,李唯一只能在下策和下下策中做選擇。
李唯一注視地圖,問道:「假設,敵人今夜真想殺武蒙,最擔心、最需要考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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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最擔心我們暗中參與進去。」李令怡道。
「我不這般認為。」
李唯一搖頭:「葉朝朝有三朝時環,若與王椅鳳聯手,出其不意之下,別說武蒙,便是你我都可能頃刻間斃命。若連城中霧人軍隊,都找不到他們,我們憑什麼可以?憑什麼能精準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李令怡道:「若武蒙不知道時間的力量,的確會措手不及。在禪海邊,葉朝朝若不是輕敵,想生擒我,若從一開始他就使用三朝時環偷襲,我恐怕已步呂鼇後塵。」
風貞道:「若葉朝朝使用三朝時環和時間力量,他的力量波動,肯定外泄。城中霧人高手如雲,與武蒙同行者一定會知道殺人者是誰。」
「沒錯。」
李唯一道:「所以葉朝朝他們最擔心的,是自己的身份暴露。若我是他們,至少應該有四大考慮。」
「其一,殺人的時間,必須在數個呼吸內完成,以防被我們三人干預,被霧人軍隊圍住。」
「其二,他們必須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撤回霧長老府邸和大長老府邸。」
「第三,伏擊之地,得很好脫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伏擊的地方必須是在有陣法的,可以掩蓋他們身上氣息的地方。最好,是在某座府邸中。」
李唯一指向地圖上的一片區域:「霧長老府邸和大長老府邸都位於原霧湖畔,相距七八里。在這兩座府邸之間,有一座占地千畝的霧獸園,是原霧宮用來培養靈血級霧獸的地方。」
李令怡立即看向地圖,動容道:「通過原霧湖的湖水掩蓋身上氣息,的確是殺人後,迅速回到府邸中的好方法。」
「霧獸園中,肯定關著大量霧獸,將它們放出,可製造混亂。」風貞眼中露出精芒,覺得李唯一的猜測至少有五成以上的可能性,又道:「甚至,殺死武蒙後,他們都不用返回兩座長老府,可直接恢復真容,趕過去幫忙。」
李唯一捲起地圖,穿戴霍驍的鎧甲:
「無論他們今夜到底要做什麼,無論我們猜測對不對。我這位大長老府邸的統領,率領霧人隊伍,護送蘇玉蘿,肯定是要從霧獸園經過。七八里的路,走慢一些,可逗留一二刻鐘。」
「若一切猜測落空,我們便去大長老府刺殺葉朝朝。這視為,今晚的第二策略!」
風貞笑問:「風某能做些什麼呢?」
「哨尊隱藏於暗,負責接應我們,應對不可預測的變數。在我們執行第二策略,進入大長老府邸時,向霧長老府邸射幾箭。」
李唯一取出薄邱唐的陣石弓,遞給了他。
不多時,由李唯一變化而成的「霍驍」,跨騎霧獸,率領二三十位霧人和白玉車架中的「蘇玉蘿」,行出地長老府邸。
隊伍到達原霧湖畔後,沿湖邊石道,先向王椅鳳和龍芝暫住的霧長老府邸行駛過去。
……
城西。
二十丈寬的可容巨型霧獸通行的街道上,武蒙身穿三色法骨鎧甲,筆直立在一具霧人的屍體旁邊,雙眼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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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霧人是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頭顱被割下,身首分離,死狀慘烈。
旁邊她居住的宅院,被劍氣轟開,牆體倒塌,陣法破碎。
這是今夜被霧中那個自稱「李唯一」的存在,以飛劍斬殺的第五位靈血級霧人。
「李唯一」飛劍之術高明,到目前為止,他們連對方的真身都沒有看到。
「以飛劍破去宅院的防禦陣法,隔空斬殺靈血級霧人。這個李唯一果然不簡單,難怪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闖入地倉。」
武殿儲天子層次的強者,韓覆,五六十歲的面容,站在武蒙右側如此憤怒的說道。
數十尊武殿的靈血級霧人強者,或站在街邊,或展翼懸浮在高空,或立在屋頂,個個殺氣騰騰,毛孔中吞吐霧縷。
今天城中發生了太多事,一件接著一件。
從沈羽屍被殺,地長老失蹤。到滿城出現鬼煞屍煞。
從金骼天族公主被擒。到原霧宮和地倉被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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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今夜的大開殺戒……
每一件事,都和那李唯一有關。
此人簡直視仙墟古城的霧人為無物,讓負責城內秩序的武殿顏面無存。
在場原本和武蒙一樣的保守派,被「李唯一」犯下的殺戮激怒,不少人的內心,暗暗倒向主攻。
有仇必報,以血還血。
一位年長的霧人軍士,從身死少女的宅院中快步走出,雙手捧著一柄沾血的戰劍,遞給武蒙。
就是此劍破空飛來,斬殺了她,在宅院中轟出一個大坑。
「李唯一」沒有收劍。
收劍,會暴露位置,會耽擱重新藏身的時間。
「第五柄了!」
武蒙滿布青色鱗片的五指握住劍鋒,掌心發出「啪啪」的聲音,戰劍直接被他捏碎。
腦海中,想到白天在第七十四樓中,看到的地長老的那一角身影。很顯然,當時坐在房間中的那位地長老,就是李唯一。
咫尺之距,擦肩而過。
武蒙暗悔當時沒有登樓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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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遇到……
絕不能讓其逃走。
武蒙望著周圍寂靜無聲的大霧:「仙墟古城多年以來,只在城牆設防,抵禦陰神、鬼煞、屍煞、妖獸、霧獸,從來沒有遭遇過能在城中潛行的敵人。今夜,是對我們所有人的一次考驗。抓住他,擊斃他。」
韓覆道:「二公子,這李唯一到底要幹什麼?他不是聲稱要和談?到底是不是他做的?會不會是居心叵測者在冒名?」
旁邊一位霧人憤然:「怎麼可能不是他?他進城之前,無人敢在仙墟古城中生事,所有的安寧和平靜,皆被他一人打破。」
另一位霧人分析:「李唯一所謂的和談,是為了麻痹城中還心存幻想的霧人。實際上,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刺殺各方來使,挑起仙墟古城和各方勢力的矛盾,使我們無法聯手合作。好歹毒的心計!」
「沒錯,和談只是幌子。誰信,誰就落入他的算計。」
站在屋頂的一位霧人,深思熟慮後道:「李唯一這是聲東擊西,在城中製造殺戮和混亂,把我們牽制在這邊,真實目的肯定是刺殺。他此刻,很可能去了霧長老府邸,或大長老府邸。我們真的要這般,被他牽著鼻子走?要不埋伏去那邊?」
韓覆道:「埋伏去那邊?他豈不可以肆無忌憚的,在城中製造殺戮?我們可以追擊失敗無數次,但他失手一次,被我們圍住,就得死。」
「徵招人手,在每個路口設置關卡。」
「沒有用的,對方能闖進地倉,戰力何等強大,隱藏手段玄妙,尋常靈血級霧人連他影子都捕捉不到。」
武殿的一眾強者因意見不合,從議論分析,逐漸變成爭吵。
「錚!」
數里外,劍鳴聲又響起,第六起殺戮出現。
武蒙消失在原地,提起仙遺古器戰戈,閃電般追上去,沖入進了霧中。
……
李唯一騎著虎豹形態的霧獸,身穿黑甲,走在寬闊的沿湖石道上。
霧長老府邸中燈火通明,八位靈血級霧人軍士以戰陣的站位方式,傲立在門口。府牆下,埋伏有更多的霧人強者。
李唯一用仙意聖魂,能感知到他們潛藏暗伏的身形狀態。但,感知的距離有限,府宅深處的情況模糊不清。
「師姐,你說如果龍芝和王椅鳳此刻不在這座府邸中,要如何,才能瞞過這些霧人?」他傳音問道。
李令怡道:「如果我是他們,會先用傀術,煉製兩具分身,放置在屋內。而後告訴霧人,這是他們給李唯一布置的誘餌,真身隨即潛藏起來。」
李唯一道:「我倒覺得,他們會以與葉朝朝商議對策為由,直接去大長老府。另外,我們只考慮到了葉朝朝、王椅鳳、龍芝三人,第九倉沒有其他人在城內?沒有別的勢力的使者,已經到了仙墟古城?這些因素,都是今夜的變數,是我們可能失算的地方。師姐,萬一被圍,第一時間靠近我。」
不多時,霧人隊伍行駛來到霧獸園的白色圍牆外。
李唯一和李令怡都知,葉朝朝此刻很可能,就藏身在園內。因此,前者完全收斂氣息,以霧包裹身體。後者,隱於車架的陣法中,不敢再傳音交流。
直到霧人隊伍走到白色圍牆盡頭,都沒有異常力量波動或目光,從園內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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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測錯了?」
李唯一深吸一口氣,準備執行第二策略,直接去大長老府邸刺殺葉朝朝。接下來,隊伍的速度,必須快起來。
驀地。
霧中武蒙的爆喝聲響起:「李唯一逃進了霧獸園,附近霧人速將此處圍住。」
「咻!」
武蒙追著一道速度極快的黑影,幾乎是緊跟在他身後,衝進霧獸園的後門。他很清楚,「李唯一」是想釋放霧獸園中的霧獸製造混亂,藉此脫身。
進園後,黑影飛身落到地面,突然停下。
王椅鳳以儲天子層次的念力,幻化的李唯一,已有九分相似,身姿筆挺,體內殺氣瞬間暴漲到極致。
手握劍柄。
一劍拔開,飛出六十三劍。
「唰!唰……」
加上手中的鳳棲劍,一共六十四柄。其中至上法器戰劍六柄,第六柄劍異常珍貴,是帝子塬贈送,助他戰力更上一層樓。
「縱貫蒼穹。」
王椅鳳深知自己只有出一劍的機會,瞬間進入人劍合一的境地。
一劍縱貫而去,六十四劍同行,衍化萬千劍影。所有劍氣和劍影,又迅速向內收縮,匯聚向手中的鳳棲劍。
武蒙進門的瞬間就察覺到危險,發現自己闖入了某修者的聖域,而且,不是一位修者的聖域。
他運轉體內靈血的同時,飛速後退。
「轟!轟!轟!」
地面上,三隻威力恐怖絕倫的時環,從泥土中爆炸性的飛出,出現在武蒙身周三個不同的方位。
時間的力量,使武蒙反應速度大減。
葉朝朝身體從隱身狀態,變得半透明,出現在霧獸園後門,堵住武蒙退路。身體快得肉眼無法捕捉,一拳擊在武蒙後腦勺。
「嘭!」
武蒙身上的青鱗,浮現出大量護體符文。
一片鱗一道符。
沒有被葉朝朝的拳頭打碎腦袋,但,武蒙身體重心失衡,眼前昏黑,被王椅鳳迎面而來的一劍震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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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柄劍和無數劍氣,潮水般落在他身上,將他全身護體符文磨滅。
皮膚表面的青鱗一片片炸開,渾身鮮血淋漓。
手中戰戈擋了一下鳳棲劍,便是脫手拋飛出去,砸碎一棟建築。
不等武蒙身體落地,妧幼因渾身四彩仙霞綻放,從陰影中走出。一劍橫斬,挽出線繩般的弧形劍氣。
王椅鳳絲毫都不戀戰,一劍刺出後,按照原計劃,以李唯一的模樣飛速沖向原霧湖所在的霧獸園正門。
衝出葉朝朝和妧幼因的聖域,王椅鳳收劍回鞘。
「唰!」
在收劍回鞘的過程中,一柄柄戰劍,穿梭在霧獸園的各個角落,將所有關押的霧獸全部放出。以成百上千隻霧獸體內釋放出來的能量,衝散院中的殘留氣息,摧毀整座霧獸園。
所有戰劍,蜂群回巢一般飛進手中劍鞘。
眼看就要抵達霧獸園正門……
「嘭!」
四扇十數丈高的金屬大門,被一股巨力,從外而內的轟開,沉重的門板向他飛來。
王椅鳳瞳孔驟縮,護體法氣在身前凝結,震飛撞上來的門板。
微微抬頭,只見一道麗影,腳踩一條黑暗法氣霧河從頭頂飛過,直奔葉朝朝和妧幼因的聖域而去。
前方正門的中心位置,出現一道筆直的身影,其背後是白色的、波光粼粼的原霧湖湖水。
「李椅鳳,還想往哪裡走?」
李唯一雙臂抬起,兩盞鎖魂燈在背後緩緩升起,以燈光封鎖空間,阻擋王椅鳳的去路。
「怎麼可能?」
王椅鳳無法相信,李唯一和李令怡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出現到霧獸園。
就連大長老府和霧長老府中的霧人,都還沒有趕到。
李唯一一步向前邁出,跨越七八丈,翻天掌印排山倒海般的擊出,打得空間巨震。掌印前方,古印圖案凝現,就像本身就存在於虛空中。
王椅鳳來不及拔劍,靈界中九百九十五顆念力星辰瘋狂運轉,在身前凝出一道陣法盾印。
「嘭!」
李唯一一掌擊碎陣法盾印,使之化為四散飛射的靈光碎片。
一瞬間,改掌為拳,五指收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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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的天罰神鎧護臂,綻放出璀璨銀芒。一道道天罰銀雷電芒,交織在一起,跟隨沖拳的勁氣,轟砸向王椅鳳。
王椅鳳身體後揚,雙腳踩出一道道符文,噔噔的飛速後退,拔劍橫擋。
「轟隆!」
拳勁和天罰銀雷至剛至猛,將他打得倒飛出去,聖域和身周倉促凝聚出來的劍氣被衝散,五臟六腑疼痛欲裂。
王椅鳳處變不驚,身形如同瞬移般向後跳躍,一劍劃破霧獸園的陣法,高喝一聲:「武蒙死了,李唯一殺了他。」
王椅鳳恢復了真容,但並不確定葉朝朝和妧幼因已經殺死武蒙,於是,直接騰空而去,準備先遁。
李唯一自然不會將命運交給另一邊的戰場,拔劍而出,腳踩黃龍光影,將欲要從上方陣法缺口處逃走的王椅鳳攔截回來。
只有趕在大批霧人到達前,鎮壓他,才不會陷入被倒打一耙的被動局面。
霧獸成群結隊的飛出霧獸園,吼叫聲響徹原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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