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舟驅車來到父親顧長祿名下的車隊,走進那間陳設簡陋陳舊的辦公室,反手落鎖,將外界所有聲響盡數隔絕在外。
這小小的辦公室,如同牢籠般把他囚禁。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沉悶壓抑,牆面斑駁,一面蒙著薄塵的老式鏡子掛在正前方牆壁上,清晰映出他整張面孔。
他強逼著自己沉下心,竭力壓抑胸腔里翻湧不息的怒火與惶惶不安。
刻意調動面部肌肉,想要復刻往日在外人面前慣有的謙和溫潤笑意。
那副得體從容的面具,他向來運用自如,無論何種場合都能信手拈來,滴水不漏。
可如今四下無人,只剩鏡中的自己與他相對,這層精心雕琢的偽裝徹底失去了支撐,無論如何擠眉斂神,溫和的笑意都僵硬得詭異,半點也無法真切浮現。
心底積壓的挫敗、不甘與被拒後的屈辱層層堆疊,理智的弦驟然崩斷。
顧言舟眼神瞬間變得陰戾,猛地抬手砸向鏡子。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驟然在密閉辦公室炸開,鏡片四散飛濺,一如他此刻徹底碎裂的體面與克制。
鏡子碎片扎進手心,這揪心的疼痛壓制住了他內心的狂躁。
他感受著這疼痛,一遍遍告訴自己,要記住今天這恥辱,這疼痛。
自踏入大學校園的第一天開始,他顧言舟心中便有著無比堅定的篤定。
仗著顧家與沈家世代交好的情分,再加兩家早年便定下的婚約,他從心底認定,待自己學成畢業,必然能夠順理成章踏入沈氏集團,借著沈家雄厚的平台,盡情施展自己滿腹學識與過人謀略。
他素來心氣極高,自視並非池中之物,一直堅信自己是蟄伏待時的蛟龍,日後定能憑藉一己之力,重振顧家當年雄風。
這份自負與期許支撐了他數年光陰,可溫靜茹輕飄飄一番表態,便徹底斬斷了他所有前路設想。
連靠近沈硯山、在沈氏面前展露自身的資格都被一併剝奪。
昔日青雲之志瞬間被打落塵埃,他非但沒能如願躋身豪門商業場域,反倒只能蜷縮在父親這間簡陋破舊的車隊辦公室里,無處向外宣洩滿腹憋屈與恨意。
四下無人之際,他只能靠砸碎鏡子這種粗暴又無力的方式,將心底滔天怒火、不甘與屈辱盡數傾瀉在滿地碎片之上。
曾經自認騰雲蛟龍,如今困於方寸陋室,進退不得,落差狠狠撕扯著他每一寸心緒。
滿地碎片折射著冷白的燈光,刺得顧言舟眼底戾氣更盛。
他死死盯著破碎鏡中狼狽又不甘的自己,在心底厲聲告誡自己,他顧言舟生來便是蛟龍,絕非困於淺灘的魚蝦。
他絕不接受自己就此擱淺在這格局狹小、前景有限的運輸車隊,消磨掉所有抱負。
他這條蓄勢已久的龍,勢必要衝入沈氏集團那片廣闊深海,借沈家滔天資本與行業資源,真正騰雲而起,讓顧家借著沈氏的大勢一躍而起。
沈氏集團,是我顧言舟的,沈玫瑰,你,也是我顧言舟的,今生今世,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要想入駐沈氏集團,眼下最大的敵人就是沈硯明和他的兒子沈墨。
關於沈墨的種種舊事,清晰無比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他和沈玫瑰,沈墨三人,從小結識,他比沈玫瑰年長一個月,沈玫瑰比沈墨大了將近半歲,三人幾乎算是同一年降生的玩伴,自小圈子交織纏繞。
他對這位沈家旁支公子的底細,再清楚不過。
即便小學、初中並未在同一所院校就讀,彼此平日往來不斷,對方內里究竟是何成色,顧言舟看得透徹至極。
這位名喚沈墨的沈家子弟,空有一個文雅內斂的名字,腹中卻半點筆墨學識都不曾沉澱下來。
自幼被父親沈硯明過度溺愛縱容,整日只沉溺吃喝玩樂。
學業一事於他而言,更是完全的絕緣體,書本知識半點入不了心,課業考試時,遲鈍茫然,近乎愚鈍。
從小到大每一次大考小考,沈墨的名次常年穩居年級末尾墊底,從未有過起色。
想到此處,顧言舟唇角勾起一抹隱晦冷笑。
這樣一個在國內吃喝玩樂的敗家子,去國外讀了幾年書,當真改天換面,有能力有水平回來掌管沈氏集團?
他不信,他不信一個生性吃喝玩樂慣了的人,會突然改了性情,埋頭苦學企業營銷管理?志在有一天接手沈氏集團?
可自從沈墨赴美學習,這四年來,沈硯明每每說起兒子,他眼底藏不住驕傲,逢人便細說沈墨孤身遠赴海外,從不沾染紈絝子弟的玩樂惡習,日日泡在圖書館刻苦鑽研商科,課業難度再大也從不叫苦,每學期成績單都名列前茅,教授格外器重他,各類競賽獎項拿了不少,妥妥學業有成。
在所有人面前,他把沈墨塑造成勤懇上進、前途無量的海歸才子,提起這個兒子,滿心自豪難以掩飾。
如今的沈墨,真的如他父親說的那樣?
沈硯明一心要將兒子從海外召回,妄圖讓沈墨入局打理龐大繁雜的沈氏集團,這一切,肯定是他想取代大哥沈硯山的權謀之計。
顧言舟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鏡子碎片,心頭已然定下全盤心思。
既然對方即將歸國攪亂沈家格局,那他勢必要主動出手,提前去細細摸清沈墨如今真實的底細與深淺。
他從心底一萬個不肯相信,一個自幼頑劣成性,對書本學業毫無半分興趣,從小到大成績始終墊底、只知奢靡享樂的沈家子弟,僅僅靠著四年海外求學,就能脫胎換骨,搖身變成能執掌龐大沈氏集團、帶著企業再創輝煌的得力人選。
過往十幾年根深蒂固的劣性與惰性,絕非短短數年異地生活便能徹底洗刷乾淨,這點顧言舟篤定至極,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種奇蹟。
與其被動等著沈墨回國站穩腳跟,占據先機,倒不如自己先行一步,暗中探查對方在外四年究竟有無真才實學,行事手段、人脈圈子以及心性格局究竟發生了何等變化。
只有徹底看透沈墨的虛實長短,他才能找准對方弱點,尋找到最合適的切入縫隙,借著沈墨歸國造成的集團動盪,為自己重新打通進入沈氏核心的道路,不再困守在父親這小小的運輸車隊之中。